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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等大家都表完态，才把手里的文件折了个角，语气比刚才沉了点。
“任务是接下了，但有个实际困难，我得跟大伙交个底。”
他手指敲了敲文件最后一页的设备报备栏，视线落到车间角落那三台漆皮掉得斑斑驳驳的老机床上。
“这几样任务堆上来，现有的三台老床子已经撑到极限了。”
“上次车炮管试验件，主轴连续晃了三次，最后是苏雪反复调了七次公差才过了检验。”
“再这么硬扛下去，要么出废件耽误前线的事，要么床子过载崩裂伤到人。得添更精密的机床，我们才能接更高级的任务。”
话音刚落，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赵副司令跨进车间，棉帽上的护耳结着细冰碴，肩膀沾着层没化的雪，手里还拿着个卷着的文件袋。
顾衍赶紧迎上去，拉过旁边擦干净的长凳请他坐。
林红梅转身去灶房倒了碗热姜茶，端过来递到赵副司令手里。
赵副司令摆了摆手没坐，目光扫过一屋子带着笑的年轻人，声音洪亮。
“我刚在厂部看完你们的升格文件，特意过来给大伙道个喜。”
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
热气散开来，冻得发僵的脸慢慢缓过来。
他放下茶碗，看向顾衍。
“新任务下来了，你们车间现在的设备能不能撑住？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赵二狗一听这话，赶紧凑上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副司令，您可得给我们想想办法，这老床子真的快扛不住了。”
赵副司令笑着伸手指了指他，语气带着点打趣。
“你小子急什么，话得听人说完才行。”
他把茶碗搁在检验台上，接着说设备的事。
“精密机床的事，我回去就帮你们协调。但现在整个东北的军工单位都在抢设备，武汉刚运到的几台万能磨床，好几个大厂盯着要，按流程你们得排队。”
周震挠了挠后脑勺，有点犯愁。
“那得排到啥时候啊，这量产任务下个月就得启动，万一耽误了供货期限可不好。”
赵副司令抬了抬手，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给装备科打了招呼，等下个月苏雪去省里开技术攻关会，把你们做的端子精度试验报告带上，在会上公开提设备需求。”
“到时候我也在会上，帮你们敲敲边鼓，尽量把你们的申请往前排。毕竟你们的精度摆在那，优先给能出好活的车间配设备，谁都挑不出错。”
苏雪指尖按在检验台边的零件图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哪些工序能先用现有设备顶着，哪些必须等新床子到位。
她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把历次公差试验的记录整理好，带上之前做的合格试件，让参会的同行都看看我们能达到的精度。”
顾衍接了话，把文件往手里收了收。
“我这边把现有设备的损耗报表赶出来，附在申请报告后面，把车间的实际困难写得明明白白，不掺半点水分。”
赵副司令连着点了两下头，显然是满意这话。
“就该这样，干工作就得实打实，不玩虚的。军区绝不会亏待真干事能干事的队伍。”
他又问了几句量产准备的细节，叮嘱大伙冬天干活注意防火防触电，坐了没一刻钟，就拿着文件袋赶去别的车间视察了。
大伙各自散了去忙手里的活。
赵二狗拉着周震去后面的库房腾地方，准备堆量产要用的圆钢和弹簧钢丝。
李建军抱着扳手走到机床边，蹲下来调试夹具的固定螺丝。
林红梅坐回账桌前，翻着之前的工资表，算每个人转正后的档位差，笔尖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
顾衍抱着文件回了里间办公室，摊开信纸写正式的设备申请报告。
车间里很快响起机床空载试转的嗡嗡声，混着赵二狗搬东西时的吆喝声，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暖得整个屋子都透着热乎气。
苏雪留在检验台边整理量具柜，把平时常用的钢尺，千分尺，角度规挨个拿棉纱擦干净，按使用频率摆进垫着绒布的木盒。
指尖扫过柜子最里面的一个硬木小盒。
她伸手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那把顾衍之前送她的游标卡尺，尺身被手磨得发亮，是刚入车间时，顾衍怕她用旧卡尺量不准公差，特意从自己的工具盒里拿给她的。
她把卡尺拿在手里，拇指推着尺框滑了两个来回，才发现天天攥在手里用，尺面上的刻度线已经被指尖磨得发花，边缘的镀铬层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胎。
她指尖轻轻蹭过那些磨花的刻度，心里暗暗记下，等周末轮休去县里的五金商店，挑一把精度最好的新卡尺，换给顾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