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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头看向旁边的老陆。
“上个月前线送回来的故障件统计，端子卡死死机的占多少？”
老陆赶紧翻手里的记录册，纸页哗哗响。
“三成。查了三个月没找到原因，我们还以为是前线战士插拔太猛，磨坏了卡槽。”
“放屁！”
张德元额角的汗往下淌，伸手去抓那张复印件，“这是伪造的！原版图纸在省厅档案库锁着，她一个车间技工怎么可能拿得到！”
顾衍先一步把复印件按在台面上，掌根压着纸边，张德元的手伸到半路，落了空。
“图纸是我上个月去省军区调战备资料时借的底档复印件。工艺调整方案提前一周报备给生产处，有赵司令的签字，你要是想看，现在就能打电话调档。”
孙科长把复印件搁在台面上，钢笔往口袋里一插，站起身。
“不用调档。当场通电测。”
他指了指旁边的模拟测试架。
“两家的端子都上机，通额定高频电流，连续跑一个小时。谁的先烧，谁的卡死，谁就滚。”
周震赶紧跑过去把测试架的电源接上，赵二狗搬了把凳子搁在台架边，手忙脚乱帮着接线。
先卡105厂的端子。
刚插上的时候顺溜得很，检测仪上的接触电阻数值稳在合格线以内。
张德元盯着表盘，汗从鬓角滑到下巴，滴在他自己带来的丝绒盒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跑了二十二分钟，检测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接触电阻的数值一下跳满，卡槽位置飘出一缕淡淡的焦烟。
老陆戴着手套去拔端子，晃了两下没拔动，最后拿尖嘴钳夹着端头使劲拽才拽下来。
卡槽内壁跟端子壁已经熔出了浅浅的粘痕，温度烫得手套都发焦。
换老鹰嘴的端子卡上去。
电流一点一点往上加，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走。
三十分钟，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检测仪上的数值一动不动，像是表坏了。
老陆伸手弹了弹表壳，指针颤了颤，又落回原位。
一小时到点，老陆伸手捏住端子端头，稍微使点劲就拔了出来。
接触面温温的，半点卡滞的痕迹都没有，插回去的时候不松不紧，咔哒一声，锁到位了。
李建军一下蹦起来，拍着赵二狗的后背笑，巴掌拍得咚咚响。
赵二狗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笑得直咧嘴，连棉帽滑到脖子根都没顾得上扶。
沈玉兰举着相机对着端子和测试架连拍了好几张，闪光灯亮的时候，她嘴角翘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林红梅端着姜茶递到苏雪手边，茶缸沿碰着她的手腕，热乎气裹着姜味飘过来。
孙科长接过老陆递来的测试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在那行“连续通电一小时无卡滞”的记录上点了点，看向苏雪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帽拧了拧，重新拧开了。
“这0.02毫米的间隙，留得好。”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张德元，钢笔帽又拧上了。
“回去把你们近三年送往前线的端子全拉回来复检，查清楚有多少卡滞隐患，写份完整报告递到司令部。”
张德元站在原地，呢子大衣的下摆蹭到台面上沾的冷却油，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没察觉。
他手垂在身侧，指尖抖得厉害，笔从指缝滑下去，滚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才停。
孙科长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只剩下刚才那声蜂鸣，二十二分钟，他们厂的端子只撑了二十二分钟。
十年，每个月出货三千件，一年三万六，十年……
他没敢往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