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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儿子，眼中没有丝毫温度：“那些告状的，闹事的，继续。不要停。而且，要闹得更有章法，更有‘道理’。让那些真苦主，去告那些咱们想扳倒的人。让那些假苦主，去攀咬那些跟咱们作对的官。账目，要做得更‘真’一点。人证，要找得更‘像’一点。要让他慕容安，查，查得焦头烂额，不查，就是包庇纵容。他那个什么登记处，不是要公开吗？好，那就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他这个青天大老爷，是怎么被这些‘民怨’淹没的。”
陈文轩听着父亲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窜上来。父亲这是要……把慕容安架在火上，用“民意”慢慢烤？
“还有，”陈柏年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京里的风，不能停。皇上信任他，那是皇上。可这满朝文武，宗室勋贵，难道就都信他？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被打了脸的，被掀了老底的，能甘心？让他们去说，去哭，去闹。皇上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忠心耿耿’的‘诤臣’。一次不行，就两次，十次，百次。水滴石穿，积毁销骨。更何况，咱们这位年轻的钦差，真的就一点错处都抓不到吗？盐务、漕运、市面，千头万绪，他手下那些人，就都干干净净？只要他出错，只要他身边的人出错，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文轩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这是要把一场短兵相接的搏杀，拖成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用无尽的麻烦、纷乱的“民怨”、朝堂的攻讦，一点一点地消耗慕容安的精力、威信，乃至皇帝的耐心。
“那……寒山寺那边？”陈文轩想起那位神秘的“贵客”。
“照常。”陈柏年漠然道，“该递的消息递过去，该说的话说到。那位，比咱们更不想看到江南安稳，更不想看到慕容安坐大。宫里那位老佛爷，念了几十年的佛，心里可未必真有什么慈悲。”
陈文轩心中稍定。是啊，他们不是孤军奋战。江南的池塘下，藏着不知多少条饥饿的鱼，京城的天空上，盘旋着不知多少只秃鹫。只要慕容安这块肉够大，够诱人，就不怕没有撕咬者。
“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让
“去吧。记住，咱们自己，要干净。比以前，更干净。”陈柏年叮嘱，“吃斋，念佛，行善，积德。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陈家，是遵纪守法的良善人家，是乐善好施的积善之门。江南再乱，也乱不到我们头上。”
“是。”陈文轩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佛堂里，又只剩下陈柏年一人，和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檀香。他重新拿起念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嘴唇无声开合，念诵着无人能懂的经文。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皮下，偶尔掠过的，不是佛前的慈悲与宁静，而是深渊般的冰冷与算计。
皇上的密旨，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江南官场的上空炸响，却又迅速被更浓重的阴云所掩盖。明面上的争斗似乎暂时平息，但水面之下的暗涌，却更加湍急、更加凶险。
慕容安收到了朱批“放手去做”的密旨，也收到了冯谨转达的口谕。他对着京城的方向，郑重一拜。皇兄的信任，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枷锁。他必须做得更好，更快，更稳。
他加快了步骤。柳怀仁案公示后引发的“告状潮”，被他用“陈情申冤登记处”这个看似笨拙却有效的办法，勉强纳入了有序的轨道。真冤案，查；假诬告，晾。同时，对趁机攀咬、扰乱秩序的，也抓了几个典型，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仙女庙闸的工地上，宋应星几乎住在了那里，日夜督工，流民们看到工钱日日结清，伙食顿顿管饱，闹事的渐渐少了，干活的劲头足了。堤坝的雏形，一天天显现。
盐务、漕运，在李岩和张猛的强力整顿下，也逐渐恢复秩序。新定的章程贴得到处都是，该发的工钱一分不少，该惩处的蠹虫也毫不手软。市面的粮价、布价，在几家大商户“率先垂范”和官府的“劝导”下，基本稳定下来。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慕容安知道，这平静之下，潜流汹涌。陈情处每日依旧收到大量或真或假的状纸；工地上偶尔还会有莫名其妙的“意外”发生；市井间，关于钦差“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甚至“中饱私囊”的流言，如同地沟里的污水，从未断绝，只是换了更隐晦的说法在流传。
这一日，慕容安正在审阅宋应星送来的关于推广新式水车的条陈，陈平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江宁加急送来的公文。
“大人，江宁急报。”
慕容安抬起头：“何事？”
陈平将公文双手呈上，低声道：“江宁下关码头，出事了。昨夜，一艘装满漕粮的官船，在泊位附近……失火了。火势很大，虽然抢救及时，但……船烧毁了大半，船上运载的两千石新米，也……也尽数被焚。”
慕容安接公文的手，微微一顿。
漕粮船，失火？
他展开公文，快速浏览。公文是江宁知府和负责漕运的官员联名所上，详细描述了失火过程：夜深人静，泊位看守疏忽，不知何故起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等发现时己难扑救。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粮船和漕粮损失惨重。己将当夜值守的兵丁、吏役全部收押，正在严加审讯。但据初步勘查，起火原因“疑似”是船上油灯倾倒，引燃了货物……
“疑似？”慕容安放下公文，目光冰冷，“两千石新米，看守严密的官船，泊在码头，油灯倾倒？陈平，你信吗？”
陈平摇头：“太过巧合。而且，偏偏是在下关码头。大人，江宁那边报上来的骚乱，头一处就是下关码头。虽然当时压下去了，但难保没有心怀不满的余孽。”
“余孽？”慕容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怕不止是余孽。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烧毁一艘漕粮船，损失几千石米，对大局影响有限。但其象征意义和造成的恐慌，却不容小觑。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江南并不太平，朝廷的掌控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漕粮，国之命脉，都敢烧，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也是在告诉他慕容安，你的手段，我们接着。你的漕运，我们想动，就能动。
“江宁那边，有什么说法？”慕容安问。
“江宁知府请罪，自请处分。负责漕运的官员也上了请罪折子。他们保证会全力追查，加强戒备，绝不让类似事情再次发生。”陈平顿了顿，“另外，他们请求……从周边仓廪紧急调拨粮食，补上缺口，以免影响漕粮北运。”
“准。”慕容安毫不犹豫，“告诉他们，漕粮事关重大，必须按时足额起运。缺额，立刻从地方仓廪调拨补足。所需钱粮，从抄没的赃款中支取。此事，我会奏明皇上。”
“是。”陈平应下，又道，“那失火之事……”
“查。”慕容安转身，目光如电，“让他们查，一查到底。但我不指望他们能查出什么。陈平，你亲自带一队可靠的人，暗中赴江宁，给我盯住这件事。不要惊动地方，从失火现场，到当晚所有可能接触过那艘船的人，包括被收押的那些兵丁吏役，还有江宁地面上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的势力，尤其是……那些与七大世家有牵连，但尚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给我细细地筛一遍！记住，我要的不是‘疑似’，是证据，是能抓出幕后黑手的铁证！”
“属下明白！”陈平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慕容安一人。他走到烛台前，就着跳跃的烛火，看着那份报告失火的公文，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烧粮船……这不再是煽动流民，不再是散播谣言，这是首接的、暴力的破坏。说明暗处的对手，己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或者说，他们觉得常规的骚扰己经不够，需要来一记更狠的，来打断他的节奏，制造更大的恐慌。
也好。慕容安将公文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将整份公文吞噬，化作灰烬。
既然你们想玩火，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这把火，最后烧掉的，会是谁的根基。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开始给皇兄写密奏。江宁漕粮船失火之事，必须如实上报，同时，也要将自己的处置和追查计划，详细禀明。他相信，皇兄会明白这其中的凶险，也会支持他的应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映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仿佛刀锋划破黑暗的声响。
平静，再次被打破。而这一次，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灼人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