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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这天，池宥梨起得很早。
萧山别院从前几晚就一直是灯火通明，到了傍晚，前厅的乐队仍在演奏，宾客的笑闹隔着几道院门传进新房。
池宥梨坐在床沿，象牙白的婚纱铺了满床，裙面用的是法国蕾丝，腰线做得高，既遮住了微显的小腹，也不会让她觉得紧，头纱边缘缀着细珍珠。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白日里仪式繁琐，她没吃几口东西，这会儿胃里空得难受。
容鹤聿不知还要应酬多久。
这场婚事来得突然，连池宥梨自己都觉得意外。
转机出在容家派人来商量正式见面的那天，外婆看见容家带来的旧照片，认出了照片上的容老帅。
几十年前，外婆和外公逃难时遇上匪兵，命悬一线，是容鹤聿的祖父带兵巡防路过，救下了他们。
当时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临别前，两家人曾笑着说，将来若儿女年纪相当，便结成亲家，也算续上这段缘分。
后来战事频发，两地音讯全断，这句约定再没人提起。
到了娘那一辈，各自早已成家，旧事自然作罢，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两家的孩子会相识，还已经走到了一起。
当然了，林蔓菁没有因为这桩旧事就立刻点头。
她单独与容鹤聿谈过一次，问他能不能保证，往后不让池宥梨受委屈。
容鹤聿没有拿那些空泛的好听话哄她，只说自己不能保证永远没有战事，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陪在她身边。
但只要他在凛州，家里的事便不会全推给池宥梨，他不在，也会留下足够的人手和安排，不让她遇到事情只能独自硬撑。
林蔓菁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那晚，她把池宥梨叫到房里，问她是不是已经想清楚了。
池宥梨说，自己想清楚了，她想嫁给他。
林蔓菁就没有再拦。
容家送来的聘礼装了几只大箱子，田契、房产和首饰都列得清楚。
容鹤聿还把萧山别院过户到了池宥梨名下，说这是她往后想清静时住的地方，不属于容家公产，只属于她自己。
婚期定在清明前。
从两家人正式见面到今日成亲，前后不足一个月。
外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仍坚持来了婚礼，她拉着池宥梨的手，说容鹤聿是个稳重的，把孩子交给他，自己放心。
池宥梨知道，娘肯松口，不全是因为外婆的心愿，也不是因为那份旧约。
是她终于看明白，就算没有这些缘由，池宥梨最终也还是会嫁他。
门开了。
池宥梨回过神，抬头看去：“鹤聿？”
“嗯。”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按照她的预想，前厅的宴席至少要闹到半夜，容鹤聿是今天的新郎，不知道多少人排队等着给他敬酒。
容鹤聿走到她面前，身上还穿着婚礼上的黑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枝胸花，酒气不重，脚步也稳，看不出被灌了多少。
“新婚夜，身为丈夫不陪着妻子，我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妻子”两个字，他特意加重。
池宥梨耳根发热，低头去摘头上的发饰：“母亲还说，让我别由着你提前离席，免得宾客笑话。”
“他们不会笑我。”容鹤聿笑着回答。
“为什么？”
“他们都想早点走。”
池宥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把自己的婚礼办得跟开会一样，谁还敢多留？”
容鹤聿没有反驳，抬手替她取下发饰，又帮她揉着发酸的脖颈。
他靠得近，黑色礼服衬得背挺直，池宥梨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问：“鹤聿，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
“只有今天？”
容鹤聿的手停在她颈后：“以前也好看。”
“那你以前怎么不夸？”
“你每次照镜子，都已经自己夸过了。”
池宥梨回头瞪他，他却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饿不饿？”
她刚要点头，肚子便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池宥梨拉住他的袖口：“我好饿，我们偷溜出去吃，好不好？”
新婚夜不在别院招待宾客，反而偷跑出去找吃的，说出去定会被人笑话。
容鹤聿却连问都没多问，转身替她拿了衣服：“好，想去哪家？”
两人换下礼服。
池宥梨穿了身中式海棠红真丝旗袍，绣着细密的蝴蝶纹，外罩一件白色短斗篷，容鹤聿则换上深灰西装，大衣搭在臂弯里，看着与平日没什么区别。
离开新房时，萧山别院的宴席还没散。
容鹤聿被灌了几杯酒，池宥梨不让他开车，自己坐进了驾驶座，他也没有争，绕到副驾驶座坐下，顺手把她嫌碍事的斗篷领口整理好。
宾客们还在前厅推杯换盏，没人知道今晚的新郎新娘已经跑了。
今夜凛州城里很热闹。
凛洲为庆贺州长新婚放假三天，凛州主要街道挂满了彩灯，沿江的商铺都延长营业时间，电灯一路亮到江边。
池宥梨开车去了那家专在夜里卖早点的小店。
铺面不大，几张木桌几乎坐满了人，两人点了汤包、小馄饨和两碟点心，在店外找了张空桌坐下。
周围有刚散场的朋友，也有约会的年轻男女，容鹤聿即便穿着普通西装，安静坐在那里，仍有不少人回头看他。
池宥梨拿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你坐在这里，老板今晚能多卖两笼汤包。”
容鹤聿抬眼：“为什么？”
“进门的人都在看你，看完不好意思马上走，只能坐下点些吃的。”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老板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那就多给她一些钱。”
“州长出手，准备把店买下来？”
“你喜欢？”
池宥梨赶紧夹起一个汤包塞进他嘴里：“不喜欢，你安静吃。”
吃到六七分饱，她单手托腮，看着对面的男人。
容鹤聿吃得快，却不狼狈，察觉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怎么一直看着我？”
“就是觉得意外，”池宥梨笑了笑，“原本以为，怎么也得等孩子出生以后才能成亲，没想到一个月不到，我就被你骗进容家了。”
容鹤聿喝了口茶：“证已经领了，婚礼也办了，现在说被骗，晚了。”
“我可没说后悔，”池宥梨身体前倾，“你别歪曲我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是夸你办事快。”
容鹤聿看了她一眼，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已经成亲，往后家里的事要听我的。”
池宥梨挑眉：“凭什么？”
“凭我是你合法丈夫。”
“好可怕，”池宥梨故意往椅背上一靠，“刚成亲就给我下马威，凛州的婚姻登记处今晚还开门么？我现在去撤销，来不来得及？”
容鹤聿脸上的笑没了，他伸手过来，拇指擦去她嘴角的点心碎屑：“吃饱了？”
池宥梨见好就收，乖乖点头：“饱了。”
“那我们走吧。”
“你这是心虚，岔开话题。”池宥梨捶了他一下。
容鹤聿已经站起身，替她拿起斗篷：“再不走，婚姻登记处真要开门了。”
池宥梨笑得直不起腰，被他牵出了小店。
轿车最后停在江畔。
池宥梨推开车门，初春的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她刚走两步，容鹤聿便从后面跟上来，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江对岸是凛州的新城区，高楼亮着灯，倒影落在江面上，被水波打散。
两人沿着江岸慢慢往前走。
在凛州的鸳鸯河有个说法，恋人若能一起从堤头走到堤尾，便能相伴一生。
他们从前，容鹤聿也常带她来这里散过步，有时买点吃的，有时走累了便坐车回去。
今晚再走这条路，身份已经不同。
池宥梨偏头看他：“鹤聿，往后我要什么，你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给我么？”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容鹤聿没有笑她：“当然了。”
“我要是很过分呢？”
“先说来听听。”
“我要天上的星星。”
“那摘不了。”
池宥梨停下脚步：“你刚才还说都给我。”
容鹤聿也停下，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所以让你先说出来，做不到的事，我不能骗你。”
池宥梨原本还想听一句甜言蜜语，没想到他答得这样认真，反倒把自己逗笑了。
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那我不要星星了。”
“改得倒快。”
“我只要容鹤聿这一颗。”
容鹤聿牵着她的手却紧了些。
“我这个人，和我有的东西，往后都有你一份，”他说，“你想住哪里，想做什么，还是由你自己决定，不会因为嫁了我，就得处处听容家的安排。”
池宥梨把脸埋进他胸前：“好。”
“要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