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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来得很快，去得更突兀。
黑水坑底下根本不是物理层面的深渊，而是一个被天网强行砸穿的空间断层。陆渊在往下掉的过程中，耳边全是被高维法则撕碎的风声。那风刮在脸上，像是有几百把钝刀子在来回拉锯。
砰!
靴子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陆渊借着下坠的惯性往前翻滚了半圈，卸掉冲击力，但那条本就没愈合的右腿还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吸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化不开的草莓甜腻感，呛得他连连咳嗽，震得胸腔一阵发麻。
缓了半分钟，陆渊才撑着大腿站起来。
周围没有光。但他左手里那把转轮手枪的金属枪管，正反射着远处一点微弱的荧绿。
陆渊顺着那点光往前走。脚下全是碎石和生锈的螺纹钢。
借着荧绿色的光晕，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防空洞，顶部还残留着七年前那种老式的军用加固横梁。墙皮脱落得惨不忍睹，露出来的红砖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刷着一行大字。
安平殡仪地下转运站。
字迹已经被某种黑色的霉菌侵蚀得斑驳不堪。在标语的正下方，是一条延伸进无尽黑暗的废弃铁轨。
铁轨上，静静地停着一节没有车头、也没有后置车厢的孤立货厢。
车厢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灰色。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带周围三米内的空气都被冻出了肉眼可见的冰雾。那是高维坚冰混合绝魔合金打造出的特殊装甲。
车厢侧面，用红漆喷着一个巨大的数字。
0。
红姐没撒谎。七年前那趟专门用来运送脏东西的幽灵列车，真的被卡在零号裂缝的最深处，一停就是两千多天。
陆渊站在月台边缘，没有贸然靠近。
十分钟后的自己，在电话里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背景音里全是空间碎裂的动静。如果那通电话是真的，说明自己只要踏进这节车厢，就会遭遇某种连满级神装都扛不住的毁灭性打击。
不带旧账册。
陆渊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了摸贴着胸口放的那本户口本原件。
把旧账册留给楚歌是对的。这节车厢摆明了是个天网底层的资金盘，旧物街的账册是阳间的催收法宝，但这破车厢走的是七年前的阴间烂账。如果带着账册进来，等同于主动把旧物街的全部资产摆上赌桌。天网的底层逻辑只要一判定债务合并，自己手里的筹码瞬间就会被这辆车吃个干净。
十分钟后的那个陆渊，八成就是没想通这一点，揣着账本进来当了榜一大哥，结果被连皮带骨抽成了人干。
陆渊单手端平了转轮手枪，大拇指压下击锤，一瘸一拐地踩着月台的边缘，靠近车厢那扇紧闭的滑轨门。
没有锁孔，也没有电子密码盘。滑轨门的缝隙里，透出那种渗人的荧绿光芒。
陆渊用枪管顶住门缝，用力往旁边一撬。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门并没有锁死，随着陆渊的力道，缓缓滑开了一道半米宽的口子。
冷气夹杂着防腐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渊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冰雾，扫向车厢内部。
没有座位，也没有成堆的货物。车厢两侧，整整齐齐地焊死着一排排不锈钢冷冻柜。规格和江城转职医院太平间里的一模一样。
在车厢的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军用办公桌。绿色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桌面上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台式电脑。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陆渊的呼吸在这一秒漏了半拍。他握枪的左手手背上，青筋不受控制地暴了起来。
那是一具穿着七年前江城防线先遣队制服的躯壳。军装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和破洞。
这具躯壳没有头。
脖子的断口处，平滑得像是一面镜子。而在断口上方三寸的位置，悬浮着一颗布满红血丝的眼球。
那颗眼球比正常人的要大上一圈，瞳孔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代码。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监控探头，正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转动。
老王的左眼。
七年前，王建国用这颗眼睛做担保，强行建起了0714退件仓。原来这颗眼睛的本体，一直充当着零号车厢的检票员。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那颗悬浮的眼球猛地停止了转动，瞳孔死死锁定在陆渊身上。
“扫描到活体生物特征。”
车厢角落里的一个破旧音箱，传出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但这声音的音色，却带着王建国那种特有的、抽了半辈子劣质烟草的沙哑。
“核对签收人身份......确认。签收人：陆渊。”
“请出示合法抵押物凭证，以及《安平殡仪》总账册，以便办理资产合并过户手续。”
陆渊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那颗发光的眼球。
果然是杀猪盘。开口就要总账册。
“账册丢了。”陆渊语气平淡，顺手把枪口垂下来，指着地面。
“没带在身上。”
音箱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那颗眼球里的金色代码开始疯狂闪烁，像是在重新计算某种极其复杂的逻辑公式。
“警告。未检测到《安平殡仪》总账册。”
“资产合并过户手续无法启动。”
“判定债务人陆渊当前携带资产不足以覆盖零号车厢的超期停放费。拒绝提供货物。”
陆渊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暗红色的南山户口本原件，直接扔在满是冰渣的金属地板上。
“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我是按着提货单上的时间，拿着合法身份凭证来签收的。天网底层的物流协议，什么时候规定取个件还得抵押整个公司的流水了？”
户口本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球射出一道红光，扫过户口本封面。特别是右下角那行黑血刻字，在红光的照射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凭证核实通过。”
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语速明显慢了半拍。
“启动备用签收方案。”
“由于缺乏总账册做信用背书，零号车厢只能交付部分货物。请签收人前往三号冷藏柜，提取十九号样本及相关残余附件。”
陆渊没动。他盯着那颗眼球，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十九号样本，就是赵淑兰当年被教团截留在慈安药库的那只右手。可之前在病房里，那只右手明明还在药库的流程里卡着，用来证明货物不完整。怎么会跑到零号车厢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