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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物，陆小鱼。”
电流里的五个字扎进雨里，老槐巷口的白布帘还在晃，王立人拎着铜钥匙停住，纱布上的血被雨水冲成浅红。
小赵拿着通讯器，喉咙滚了两下，没敢催。
王立人把钥匙塞进证物袋，抬手按住耳麦。
“顾明，念屏幕，一个字别添。”
红灯麻将馆那边杂音很重，麻将机洗牌的动静盖着顾明的呼吸。
“庄家加注，押物改名，陆小鱼。。”
红姐的声音从远处压进来。
“顾明，离桌三步!你脚尖过线，算你碰牌。”
顾明立刻嚷回去。
“我脚尖在三步半，红姐你别碰瓷，我鞋码四十二不是原罪!”
王立人看了眼手机。
03:59。
四点半前还有三十一分钟。
医院有送水的人，麻将馆有离线盒，殡仪馆后门挂了签收牌。三处一起压，逼他选一边丢一边。丢盒，顾明回东风。丢医院，小鱼被温水账拖走。丢殡仪馆，王立言签字钥匙落在死人门里。
这局不求杀人，只求让他签一个“来不及”。
他用舌尖顶了顶发干的上颚，右手伤口一跳一跳的疼。
“红姐在旁边？”
顾明回得飞快。
“在，她现在看我的姿势很像教导主任抓早恋。”
红姐的声音近了些。
“小王老板，押物改名这事，我桌上拦不了太久。你哥的庄位压着，后室绕桌走，它要加注，我只能问价，不能砍价。”
王立人踩过巷口积水，鞋底带起白米粒。
“问价。”
红姐停了半拍。
“你拿什么补？”
王立人看向棺材铺里那盏黄灯。
老棺头隔着白布帘坐在柜台后，算盘停在手边，耳朵却竖着。那老头听见“陆小鱼”三个字，手指压住了算盘珠，没拨。
王立人把通讯器往下按了按，开口给屋里听。
“老棺头，你刚才说前一位买了死人门签字钥匙，签王立言的字。签字用谁的押物？”
老棺头干笑一声。
“年轻人，买钥匙的钱给完了，问死人价是另一本账。”
王立人把红灯筹码隔着证物袋拍到柜台边。
“我不问价，我问规矩。规矩错了，你这铺子以后卖出去的门都要回头找你。”
老棺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算盘珠被他拨出两声短响。
“签死人门，得有活押。活押没名，门不收。”
“活押是谁？”
“代领人的至亲。”
小赵骂了半句，又把后半句咽下去。
王立人把通讯器重新贴近嘴边。
“红姐，听见了？”
红姐那边的麻将声停了一下。
“听见了。死人门拿你哥签字，活押抓你妹妹。这账做得干净，连账房先生都得夸一句缺德有祖传手艺。”
王立人说：
“改价。”
红姐没立刻回。
“你要我改谁的名？”
“改回王立言。”
顾明那边传来倒抽气声。
“哥，咱哥都当庄家了，还能再押一次？这属于一个人打两份工，劳动仲裁都看不下去吧。”
王立人没理他。
老棺头先开口。
“活押改死人名，得死人认。你手里只有活人门钥匙，死人门在前一位手上。”
王立人伸出没受伤的手，抽走柜台上的五张旧钞。
老棺头的眼皮跳了跳。
“干什么？”
“退货。”
“钥匙出柜，不退。”
“你卖我活人门，说不签。前一位拿死人门，拿我哥签字。两把钥匙成套，你拆开卖，少了另一半说明书。”
老棺头的脸沉下去。
“小子，棺材铺不讲消保。”
王立人把铜钥匙连证物袋一起按在柜台上，受伤的右手压住红灯筹码，血水从纱布边缘滴到木板上。
“那就讲死人规矩。活人门先开，死人门后签。你让前一位先拿死人门，顺序倒了。”
老棺头的手停在算盘上，柜台里的香烛火头小了一截。
小赵反应过来，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老板，旧殡仪馆后门规矩归你卖，你卖错门，出了事你担责。我们有录音。”
老棺头看了他一眼。
“军方小孩，话别说太满。录音能吓活人，吓不了柜里的东西。”
王立人把筹码往前推。
“红灯外门筹码抵押。你补我一件东西，我替你把顺序改回来。四点半前，活人门先响，死人门签不上。”
老棺头盯着筹码，嘴里那口痰堵了半天。
“你要什么？”
“前一位留下的门灰。”
老棺头的手离开算盘。
屋里风铃无风自响，白布帘贴着门框往里缩。小赵手心冒汗，另一只手压着腰侧，硬撑着没拔枪。
老棺头盯了王立人好几秒，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夹着半粒草莓糖渣。
顾明在通讯器里听见这边动静，压低声音问。
“哥，门灰是什么？听着像装修队偷工减料。”
王立人盯着那半粒糖渣，胸口那口气往下沉。
医院、草莓糖、温水杯、死人门，全都挂在同一条线上。前一位买门时带了草莓糖渣，说明他跟FY-04旧账贴得很近，近到能碰小鱼的床边东西。
他没有去碰纸包。
“小赵，封袋。”
小赵取出证物袋，用镊子夹进去。镊尖碰到糖渣时，糖渣外层化开，露出一小点蓝色纸屑。
老棺头咳了一声。
“看完就走。四点半前敲活人门，三下短，一下长。别敲错，敲错死人门会开。”
王立人拿起铜钥匙。
“还有一句。”
老棺头皱起眉。
“你这人买东西怎么还带榨汁的？”
“前一位说话口音。”
老棺头把五张旧钞收回抽屉，嗓音干巴。
“本地话，夹点港腔。左手戴薄皮手套，拿钱时食指不弯。”
王立人把这句压住，没有接着问。
信息够了。
食指不弯，戴手套，带长藤章的厢车，港腔。靳家的人没上桌，却把手伸进了门里。红姐没摆靳家那页，原因找到了半截。
他按住耳麦。
“周虎，活人门我来敲。你盯外门牌子，看到左手戴薄皮手套、食指不弯的人，别抓，跟住。”
周虎那边风声刮得厉害。
“为什么不抓？”
“他能让死人门先开，手里有签字钥匙。抓早了，他把钥匙折进门里，小鱼的名就洗不出来。”
周虎压着火。
“你拿你妹妹赌？”
王立人踩下台阶，雨水溅上裤脚。
“我拿他贪心赌。四点半前他要签收，签收就得在门边露一次手。”
顾明在频道里插话，声音绷得很紧。
“哥，盒子开始报数了。三十分钟，二十九分五十九......这破盒子还带语音，普通话挺标准，听着更欠揍。”
红姐抢过频道。
“王立人，桌上加注要落了，我只能拖到四点二十。再后面，温水杯会自己倒水。”
“你要什么？”
红姐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这会儿还问价，小王老板，你真适合开钱庄。”
“别废话。”
“王立言名章吐出来之前，我要你一句承诺。冷柜B-17开柜后，半命币若在，我先看一眼。”
王立人穿过老槐巷，巷口白色厢车还停在雨里，矿泉水箱塌了一半。红灯麻将馆的方向亮着暗红光，旧殡仪馆的白灯在另一头压着。
“只看，不碰。”
红姐道：
“我若要碰呢？”
“我剁你碰的那只手。”
频道里顾明嘶了一声。
“红姐，我替我哥补充一下，他最近伤口多，脾气差，售后不太稳定。”
红姐冷笑。
“行，只看不碰。我替你压到四点二十。小子，别死在路上，死了也先把欠条签完。”
通话断开。
小赵跟在王立人身后，雨衣被风掀起一角。
“王先生，去殡仪馆要七分钟，来回赶麻将馆来不及。”
“谁说我要回麻将馆？”
小赵脚步乱了一拍。
“盒子押在那边，四点半......”
“顾明掀桌，红姐护账，周虎守盒。三个人够拖五分钟。”
“那陆小鱼那边？”
王立人走到巷口，伸手拦下一辆还没熄火的共享电单车。车主躲在雨棚下抽烟，看见他一身血水，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王立人掏出两百现金塞过去。
“车借十分钟。”
车主看着小赵的证件，又看现金。
“押金呢？”
王立人把旧钞又抽出一张。
“押我长得不像偷车的。”
车主愣了两秒，把钥匙丢过来。
“你这理由挺不要脸，但现金很有礼貌。”
顾明要是在这儿，肯定会给这位车主颁个民间吐槽奖。王立人跨上电单车，右手搭把时伤口被拉扯，纱布里有温热的东西往下淌。
小赵迟疑。
“我骑？”
“你带枪，摔了麻烦。”
“你手伤了。”
“我摔了也麻烦，但麻烦归我。”
小赵坐上后座，抓着后扶手，电单车冲进雨幕，轮胎压过旧物街碎砖，车身一阵乱颠。
旧殡仪馆在青桥背阴处，外墙爬满水痕，铁门上挂着掉漆的牌子。周虎的人守在外门两侧，手电光压着地面，没往窗户里乱扫。
周虎站在后门外，脸色难看，脚边有一块木牌。
冷柜B-17，家属已到，请代领人入内签收。
王立人下车时，右脚踩进泥里，泥里有白色石灰粉。他弯腰看了一眼，粉末被雨冲散，里面混着一点蓝色纸屑。
小赵立刻把刚封好的门灰袋举起来。
“同一种。”
周虎走过来。
“外门没敲。刚才后窗有人影，左手戴手套，食指伸得直。我按你说的没抓，派老陈绕后跟了。”
王立人点头。
“活人门在哪？”
周虎指向后门左侧一扇窄木门。
“门上没牌，门缝有米。”
王立人走过去，木门下方撒着一圈白米，米粒湿了却没散。门锁是老式铜锁，锁孔边缘有两道新划痕。
他取出铜钥匙，没有马上插锁，先抬手敲门。
笃，笃，笃。
停一拍。
笃。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小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虎把手压到衣摆下。
王立人把钥匙插进锁孔，铜钥匙转到半圈卡住。他停住，低头看锁孔边的划痕。两道，一长一短。前一位试过开活人门，没开成，才转去死人门。
他把钥匙往回退了半分，再往左拧。
咔。
木门开出一道缝，里面没有灯，只有冷柜机组的嗡声从深处滚出来。潮气贴上脸，带着消毒水和陈年纸灰的味道。
周虎低声道：
“我先。”
王立人伸手拦住他。
“活人门，活人先进。你一身军方气，门会涨价。”
周虎看着他。
“你少拿黑市那套糊弄我。”
“我受伤，账味重，比你便宜。”
周虎骂了句短的，还是让开半步。
王立人跨进门，鞋底踩到白米，米粒在地上滚开。走廊很窄，墙上贴着旧科室牌，冷藏间三个字缺了半边。走到尽头，铁柜排成两列，B区在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