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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路案立下后的第一道硬令，不是抄王府。
是封礼房。
礼房的门是韩慎亲手贴的封条。贴下去那一刻，几个老礼官站在廊下，脸色灰得像纸。他们手里还攥着没核完的旧称，那些纸是他们半生的体面，也是他们半生的生意。
自报的白板，第三日辰时立在了礼房前门。
板上四个字：自报从实。
第一天，板上只贴了六封纸。
第一封，是一个跛脚文书送来的。
许成安。
他在礼房抄了二十年旧册，抄断了腿，抄光了头发。他跪在白板前，把自书写得歪歪扭扭，写在最前头的一句是：我不是主使，我只是抄。
“谁让你抄的？”
“不知道名姓。”许成安抖着，“只知道每月初三，有人从门缝里塞一页纸，让我照着抄进旧册。抄完，我家就能领一份米。不抄，我儿子在边军的名字就会消失。”
萧景行问他：“你见过那个人吗？”
“见过一次背影。”许成安低下头，“他穿旧袍，走路没有声音。奴……我追出去看过，他在巷口买了一包糖，递给一个孩子。那孩子叫我儿子的名字。”
满衙安静下来。
一个被威胁的父亲，和一个会给孩子买糖的旧路。
萧景行让人把许成安带下去，没有让他跪着。
第二日，板上多了十一封。
第三日，板贴不下了。
可萧景行站在板前，脸色并没有松。
“殿下，自报有了，该收网吧？”韩慎问。
“你看这些纸。”萧景行指着板上，“十个里头，七个写的是死人。死人的名字，活人的账。他们不是来自首，是来试——试朝廷敢不敢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
他转身看杜女史：“活手呢？”
“还有一个。”杜女史低声道，“葛常顺。唱名旧本背后的人。他昨夜自己来了，没有等人去拿。”
葛常顺走进来的时候，走得慢，也不跪。
他五十多岁，一身旧吏的青衫洗得发了白。他把一只布包放在案上，包着二十年的值册。
“我写。”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儿子今年在边军。”葛常顺抬起眼，“我若全写，他会死。我若不写，我今晚就会死。我来，是想求殿下给我儿子一条活路——不是免罪，是活路。”
萧景行与萧景恒对视一眼。
“可以。”萧景行道，“你儿子入保护名册，粮药由公库给。你写的每一笔，照实记。你有罪，按你的罪判；你儿子的命，按他的命保。”
葛常顺的手在案上停了很久。
“二十年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我每天在天没亮的时候唱名，唱谁该往前站，谁该往后躲。我一边唱，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差事。今日才知道，差事做久了，人就长进差事里去了。”
他打开布包，一页一页指下去。
“这是名。这是路。这是礼房三更的灯，和北苑后门的钥。”
唱到最后一页，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安郡王。”
安郡王是第三日傍晚到的。
没有轿子，没有随从，一个人走进承明偏殿。他走得不快，进门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外候录，又看了一眼葛常顺，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