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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候后补入，近御前而外廷未见。
候后补入。
正是邹闻怀里那张小条的前半截。
它没能写在宫里。
却已经进了外朝。
萧景行看着那行字，心里冷得清醒。
裴知弈不是单单逼他当太子。
是在逼天下以为，是他自己急着往那个位置上靠。
更要命的是，第二道、第三道急奏很快也到了。
每一道末尾，都有人替他补了同一个字。
“景。”
皇帝说完“不逼你”，却没有让承明里的任何人松气。
因为不立萧景行，不等于储位风暴会停。
第四道奏折更直白，写道：“国本不可因六殿下自谦而再缓。”
每个人都像在替萧景行说话，实际却在替他把退路一寸寸堵死。
皇帝看着这些折子，问：“你还要让他们继续递？”
萧景行答：“要。”
“他们都把你推到东宫门口了。”
“那就让他们自己说清楚，为什么非要推我。”
他命人把孙明肇和六名联名官员一并带进偏殿，不问他们是否拥护六皇子，只问一件事：若萧景行今日不入储，他们各自的请求是否仍然成立。
孙明肇先说成立，因为边关未宁，需要有人监国。
户部京运房掌事郑良说成立，因为北雁粮道不能停。
兵部郎中曹闻也说成立，因为军马药料的账已经压到京里。
宗正司旧官林佑年说成立，因为国本久悬，告祖旧例不能无人主持。
几种答案看似不同，萧景行却让杜女史把他们的折子翻到末尾。
每一封的最后，都留着同样的空位。
那不是署名处，而是“请由何人主持”的位置。
孙明肇等人以为只要写到“六殿下”，后面的主持人便自然是六殿下。可他们没想到，萧景行没有补上。
“既然你们是为国事而来，”萧景行道，“现在就把具体事情说清。边关粮道由谁接，兵部的亏空由谁查，宗正的旧案由谁审，不要再用储位两个字遮过去。”
偏殿里顿时乱了。
郑良不肯接北雁粮道重核。
因为一旦接手，他便要说明过去三个月短出的七千石，到底是路上损耗，还是外采房先挪去补京仓。
曹闻不肯查军马药料。
因为药料旧账一开，兵部过去借“边急”二字压下的三笔空采，就会先落到他名下。
林佑年不肯审宗正旧案。
因为审到最后，很可能会牵出他老师当年替安郡王府几支旁亲缓祭田租、压宗学名额的批条。
孙明肇更不肯承认自己想要中书侍读的位置。
那些看似为了国本而来的声音，终于露出了各自真正想换取的东西。
萧景行让杜女史一条条写。
孙明肇，为中书侍读缺。
郑良，为北雁粮道重核主持权，并借机把京运旧欠转成边急垫支。
曹闻，为军马药料旧亏遮抵。
林佑年，为宗正告祖库临时开封权，并护祭田旧批。
写到这里，偏殿外几个刚要再递折的人，忽然都停了脚。
请储若只写国本，人人都能显得干净。
可若折尾要写自己想接的权、想洗的账、想保的人，许多人的忠心便立刻短了一截。
萧景恒站在门边，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你不问？”
“我若问，他们会说二皇子也在争。”萧景恒答，“今日这件事，必须由你自己拒绝。”
这句话让萧景行明白，萧景恒不是在退，而是在把决定权留给他。只要萧景恒站出来替他挡，外头就会说兄弟合谋；只有让萧景行自己把储位推回去，才能证明这不是二皇子为争位设的局。
皇帝再次开口：“景行，朕可以下旨，把这些奏折都压回去。”
“压回去，明日他们会说父皇怕我。”萧景行道。
“那你要什么？”
萧景行走到案前，把第一道请储折推回皇帝面前。
“我要父皇今日只定一件事。”
“什么？”
“不许任何人用昨夜的假口令、假夜记和假奏折，替儿臣取得储位。”
皇帝盯着他：“若朕不用这些，仍要立你呢？”
萧景行抬眼。
“那是父皇的旨意，儿臣可以受。”
“可若是趁着这阵风受，儿臣不能受。”
他已经把最重的话说在前头，此刻便不再用退让遮掩。
“儿臣要查案，也要监国。边军粮道、宗正旧案、朝臣请储，都可以压到儿臣案前。可谁要把假夜写成前证，谁就是把儿臣这些年做过的事全改成求储。”
萧景行不是害怕储位，也不是甘心永远只做监国。他只是拒绝把自己一生的功劳，交给别人早就写好的解释。
皇帝看了他很久，最终抬手让许茂取来朱笔。
“朕不逼你。”
他在第一道奏折旁写下八个字：
“储位未定，昨夜不为前证。”
字刚落下，外头便传来急报。
宗正司告祖库没有人闯入，也没有起火。
可案上那块写着“皇太子”的空祝版，
更诡异的是，那一笔不是今夜写的。
墨色早已干透，起锋却和承明外门新添的“景”字完全一致。
有人在三年前就把这一笔准备好了。
皇帝握着朱笔，问：“现在还要不要压？”
萧景行望向宗正司的方向。
他刚拒绝用假夜入储，真正的储位证据却已经先一步落进了祖宗面前。
那一笔究竟是谁在三年前写下，又是谁等到今夜，才把它送到该出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