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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刻署里的水声还在滴。
可所有人都知道。
宫外第一阵风，已经吹进来了。
郑桓忽然瘫下去。
他以为自己只是递几句时辰话。
可第一道请储折一进承明，他便知道自己那几张小条不是无心。
萧景行问他：
“你送条，得什么？”
郑桓抖了许久，才说：
“漏刻署副正的缺。”
“谁许的？”
“中书临时掌记卢慎之递过话，说孙御史若抢到第一折，中书便要补一批能记时辰、记承明起居的人。”
卢慎之。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宫外风里露头。
萧景行没有立刻追卢慎之，只让杜女史写下：
郑桓为漏刻署副正缺，递承明时辰风。
从这一刻起，所有请储的人都不能再躲在“为国本”三个字后头。
晨门方开，第一道外朝急奏便压到了承明门前。
奏折第一句写得极直。
“请陛下勿逼六皇子急受储名。”
苏衡看完便皱眉：“这不是请储折的口气。”
萧景行接过奏折。折子先写他监国有功，又写边关未宁，最后才说国本不可久悬。每一句都像在替他推辞，合起来却把“储位”两个字钉得更牢。
“写这折的人很聪明。”萧景行道，“他不说我要储，而是先替我说我不愿储。这样朝臣只要表示体谅，便等于承认我已经是最合适的人。”
皇帝问：“第一道折子是谁递的？”
“御史孙明肇。”
孙明肇被带来时，脸上还挂着一副直臣的神情。他说自己是听见东华门下的议论，担心陛下病中有人逼迫六殿下，所以抢先上折。
“你什么时候听见？”萧景恒问。
“寅初。”
“寅初晨门未开，宫中传风尚未出。”萧景恒把漏刻推到他面前，“你在东华门外，如何知道承明今夜未散？”
孙明肇答不上来。
皇帝没有立刻治罪，只问：“谁让你写‘勿逼’二字？”
孙明肇额头冒汗，终于承认折子不是他独自写成的。昨夜有人送来一份没有署名的底稿，说只要照着写，明日便能在朝会上得到首个发言的位置。
“首个发言的位置，对你有什么好处？”萧景行问。
孙明肇沉默很久，低声说：“我在御史台熬了十二年，若能领头请立，便能调入中书。那人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一个侍读学士的名。”
他不是信奉某位皇子，而是想用一场请储风暴换自己的官位。
萧景行让人把他押在偏殿，不许收走奏折。
“不收？”韩慎不解。
“收了，外头便会说父皇怕这句话。”萧景行道，“让它继续进来，看看还有多少人愿意拿自己的前程替别人抬轿。”
萧景恒随即命人把所有请储奏折按递入时辰排开，不按官阶，不按内容。
第一批是御史，领头的就是孙明肇。
第二批是宗正司属官，其中有旧官林佑年递出的副署。
第三批竟有一名管京运的户部掌事和一名掌管军马药料的兵部郎中。
他们的折子都写着“六殿下候承明，近御前而外廷未见”，但字句各不相同。萧景行看到粮道相关的名字，立即意识到这场风已经不只关系储位。
那名户部掌事叫郑良，管京运欠款并入北雁粮道后的复核。
另一人叫曹闻，管军马药料和外采尾账。
这两个人若只是忧国，不该在请储折里夹粮道。
可他们的折尾都留着同一句：
“乞六殿下暂摄粮道重核。”
“他们为什么也来？”苏衡问。
萧景行指着其中一封：“因为监国一旦被定成准储，边军粮道就会重新分配。那些人若先站到我这边，便能把过去在粮道上的亏空说成奉命办事。”
萧景恒补了一句：“他们不是想让我和太子争，他们是想提前买新主子的账。”
这才是宫外第一阵风真正的利益。有人要官，有人要洗亏空，有人要借储位换掉旧上司。裴知弈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说法，让各自的私账看起来像国本大事。
殿外忽然来报，第二道奏折到了。
这一次，署名不是孙明肇，而是六名官员联名。
萧景行拆开一看，六人的落款旁都盖着同一种微小的红印。
杜女史认出那不是官印，而是礼房发给“暂摄记录人”的私印。
“他们已经把养证的人送进朝堂了。”萧景行道。
萧景恒接过那六枚印记的拓样，忽然发现其中一枚印的边缘有新裂口。
裂口形状，和费延寿外褂上的墨指印完全相同。
费延寿还没有说完的那句话，终于有了新的方向：宫外第一阵风的源头，也许不在御史台，而在那个曾经替费延寿学过声音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