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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慎抱拳。
“臣这就去。”
皇帝冷声道：
“朕亲自去。”
他走出暖阁前，看了景行一眼。
“今夜这笔，他们不是第一次想写在你身上。”
萧景行心里一沉。
父皇说的不是今夜。
是更早。
外头忽然有内侍跌撞进来。
“陛下！”
“北钟房旧库起火了！”
火光从北钟房旧库顶上窜起时，邹闻还跪在暖阁里。
他听见外头有人喊火，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把那张油纸条踩进鞋底。
韩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从鞋底抖出纸条。纸上仍是“候后补入，不见外廷”，只是最后又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第二笔落，旧库开。”
“谁让你去取笔？”萧景行问。
邹闻看着窗外的火，终于承认自己只知道接头地点，不知道主使者。他原本以为那支笔写成之后，自己就能从外门小吏升为承明近记，家中欠下的十年盐课也会被免掉。
“你为了免十年盐课，替人改皇帝的夜记？”韩慎怒道。
邹闻低下头：“我父亲死在北边，家里只剩一间破屋。有人告诉我，只要这一夜办成，我弟弟能进羽林，我母亲能领药。小人知道不该做，可旧例从来只罚没有靠山的人。”
这句话让萧景行沉默了一瞬。
邹闻不是无缘无故替人卖命。他得到的是一家人的活路，而给他这条活路的人，显然也清楚宫中小吏最怕什么。
“你见过那个人的脸吗？”萧景恒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能兑现承诺？”
邹闻抬起头，苦笑道：“因为他拿出的，是礼房盖过的空白调任牌。小人这种人，见到那块牌就知道他说话算数。”
萧景行把那块空白调任牌翻到背面，发现边角有一道被反复摩挲的凹痕。
“这牌原本给谁用？”
邹闻摇头：“小人不认得官名，只知道拿牌的人说，等第二笔落下，便有人把它换成正式调令。”
“调你，还是调你家人？”
“调我弟弟进羽林。”
邹闻说到这里，声音更低：“我弟弟不识几个字，平日只能在城外搬盐。那人告诉我，北边缺人，只要我今夜把笔递进去，明日便能给他一个军籍。小人……信了。”
韩慎骂道：“一张空牌就能买你改夜记？”
“对大人来说是空牌，对小人不是。”邹闻抬起头，“小人见过同样的牌送人升过职，也见过没有牌的人全家被赶出值房。宫里每个人都知道，谁能拿出盖过章的空白，谁就能把承诺变成命令。”
这句话让萧景恒看向礼房青灰线。掌礼的人不必亲自改字，只要把空白的调任牌、药牌和候见底纸分出去，便能让最底层的人相信自己是在抓住唯一的活路。
萧景行随即让人把邹闻的弟弟从城外带来。羽林赶到时，那个少年还背着盐袋，见到兄长便要扑过去，却被韩慎拦住。
“你知道他替人做了什么吗？”
少年摇头。
“他若定罪，你的军籍也不会有。”萧景行道，“你还愿不愿意替他把那块牌送回去？”
少年咬着牙说愿意。不是因为懂宫中争储，而是因为他知道哥哥一旦死在狱中，家里连盐袋都没人背。萧景行让他把牌交给韩慎，改由羽林带着假调令去找接头人。
这一步一旦失败，邹闻的弟弟会被当成共犯；可若不放这根线，礼房青灰线便只能停在一片衣袖上。
外头火势越来越大。萧景行没有让人立刻冲正门，先命韩慎带水队绕西窗进入。北钟房旧库的火果然只烧门框，真正的火点在库内最深处。
“有人在里面！”羽林喊道。
韩慎冲进去时，只看见一个身影翻过高架。那人行动不快，像是受过伤，却对库房位置极熟。韩慎追到后墙，只抓住一片被扯下的衣袖。
衣袖内缝着礼房青灰线。
与此同时，萧景恒在暖阁里把东宫和宗正司两本值册一并封存。
“你这样会得罪所有人。”苏衡提醒。
“他们已经把我写进去了。”萧景恒道，“我若还替哪一边留门，明日就会有人说第二支笔是我递的。”
这不是简单的避嫌。萧景恒知道，旧仪派若失去暂摄名分的解释权，过去替宗亲挡下的债会全部翻出来；可他若为了自保继续让旧门存在，萧景行就会被那扇门推上储位。
他选择先把自己也放进被查的范围。
火势扑灭后，守库老监鲁成被人从钟架下抬出。他伤得很重，手里却攥着一把没有插入锁孔的钥匙。
“钥匙为何在他手里？”杜女史问。
韩慎将钥匙放进锁孔，锁竟然开了。
“他不是守库。”萧景行看着鲁成僵硬的手指，“他是在等人回来。”
铁匣最上层已经被取走，只剩水浸过的纸。
鲁成尚未断气，忽然睁眼，盯着萧景行说：“三年前……不是他们先试……是陛下先问……六殿下能不能守承明……”
皇帝脸色骤变。
萧景行也转过身：“父皇问过什么？”
鲁成却没能再说下去。
他手中的钥匙落地，钥匙环里藏着一枚焦黑木片。木片背后刻着一个日期，正是三年前春狩前一日。
这把火烧掉的，也许不是伪证。
而是皇帝亲自下过、却从未公开的那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