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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的灯，比东宫主殿总要暗一些。
像这地方天生就只配留半口光。
萧景恒站在那盏半暗的灯下，脸色比灯色还差。
皇帝没有坐。
萧景行也没坐。
父子二人就这么一左一右把那张礼监残页和底卷副封旧绢纸摆在案上，像把一把旧刀直直插在了偏院正中。
谁都知道，今夜不认，是认不过去了。
礼监残页上有领受栏的缺口，副封绢纸上有东宫旧令的边注。只要萧景恒再退半步，父皇便会把所有经手人一并按成私盗。
“说。”
皇帝只给了一个字。
萧景恒盯着那句“副封一函，景明静置”，喉头滚了滚，半晌才艰难开口：
“是我先开的。”
这一句极轻。
却像石头砸进深井。
满屋人心里都跟着一沉。
尽管大家其实都已猜到。
可猜到是一回事。
亲口认，又是另一回事。
皇帝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时候。”
“在……儿臣刚满二十那年。”
“那时底卷样封要重修。”
“礼监、东宫、承明之间来回过了几轮。”
“儿臣听说，有人想借修样封的名头，先偷看副封例样，日后好拿这个做旧话，说东宫规制不正。”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自己。
“儿臣当时很怕。”
“怕的不是样封丢。”
“是怕任何一点不像样的旧话落出去，都会再被人拿来质疑儿臣这个二皇子的位置坐不坐得稳。”
这话一出，萧景行便懂了。
不是所有错都起于恶。
有些错，恰恰起于怕。
皇兄那时还没有后来这么重的裂口。
可他已经开始怕。
怕自己的名分不稳。
怕别人盯着东宫找错。
也怕父皇看见自己连一只副封例样都守不住。
于是，裴知弈便有了可进之门。
“西席那时同儿臣说。”
“礼监和东宫里人太杂。”
“副封样封若总在明房里来回，人越多，越容易出事。”
“不如先找一处挨着东宫、平时少人进出、却还能用礼监静路白引过手的地方，暂放两日。”
“他选了景明。”
皇帝冷冷看着他。
“你就准了？”
萧景恒闭了闭眼。
“儿臣准了。”
“还把东宫旧令给了柳嬷，让她替儿臣押着这道静路白引走。”
萧景行看向案边的旧令。
“柳嬷替你押过？”
“是。”
“她后来还替谁押？”
萧景恒抬起眼。
“这正是儿臣要查的。”
他伸手解下腰间旧玉牌，放到父皇面前。
“请父皇先封我的东宫旧令库。若查出还有一枚私令流在外头，所有责任先记在儿臣名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会断掉多少宗室替你说话的路？”
“知道。”
“可不封，景明这条路便还会被说成儿臣不知情。”
他把手收回袖中。
“儿臣认第一笔，也认这笔代价。”
“副封只放了两日。”
“后来原样送回。”
“儿臣本以为事情到此就完了。”
萧景恒说到这里，声音都更哑了。
“可西席后头又说，景明既已试过不惹眼，偶尔替东宫静置别的旧卷、旧印样，也比总留在东宫安全。”
“儿臣一开始没再应。”
“后来……”
他没把后面那句立刻说出来。
可谁都知道，后面那句，多半就是顾嵩、柳嬷、钟伯、印样、起居副记，甚至后来那场景明夜的根。
皇帝没有给他停。
“后来什么。”
“后来儿臣自己也开始离不开这条路了。”
萧景恒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几岁。
“有些东西，不好总搁东宫。”
“有些病，不好总留案上。”
“有些话，也不想总让外头人听见。”
“景明既已先替副封走过一回静路白引，后头便总像还能再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