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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营副录吏何诚死在营档房里时，天还没亮透。
不是伏案暴毙。
也不是寻常自缢。
人是半跪着挂在横木下的，脖子上套着绳，脚边却没有翻倒的凳。
右手食指和拇指缝里，全是新墨。
左靴底还沾着一层午门西夹道才有的红灰。
仵作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
“像是死前还在翻旧记。”
这种死法，最麻烦的地方不在像不像自尽，而在它太像有人故意留给东宫看的样子。死在营档房，脚底带着午门西夹道的灰，手里还全是新墨，几乎每一样都像在逼查案的人自己往“他死前刚写过什么、又刚去过哪儿”上想。
右营统领站在一旁，额角全是汗。
“殿下，夜里是他自己留在档房补更录的。”
“小的们早上来交凭，才看见他吊在这儿。”
“许是景明和甲四那边查得紧，他心里怕了，自己……”
萧景行抬眼看过去。
“怕到先把凳子收好，再把自己吊上去？”
右营统领喉头一堵，再不敢接。
屋子里还有一股没散尽的焦墨味。
案上摆着三本明记。
灯油见底。
最里头那口旧木架上，却空出一个很窄的位置。
不像少了大卷。
倒像有人刚刚从那儿抽走过一本能塞进袖中的薄记。
韩慎也看见了，立刻往前一步。
“封屋。”
“谁都不许碰。”
萧景行却没急着翻箱倒柜。
他先蹲下，伸手掀开何诚左靴边沿那层湿灰，看了片刻，才站起身。
“这灰不是右营里的。”
“昨夜他去过午门西夹道。”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景明、甲四、缺页、东宫、请入名。
现在又加一个午门。
谁都知道，午门这时候只要再被咬出来一口，后头碰的就不只是右营。
而是底卷。
“尸先别挪。”
“留更记那间屋也别扫。”
“从现在起，右营所有昨夜值更、交凭、守库的人，一个都不准出营。”
韩慎抱拳应下。
右营统领还想再说什么，萧景行却已转身往外走。
苏衡追上两步。
“殿下，不先把右营这边掀开？”
萧景行脚步没停。
“掀。”
“但先回东宫。”
“今天先点班。”
苏衡一怔，随即便懂了。
昨日满堂只请入名。
今日右营便死人。
这时候若还只是六皇子一个人四处补口、四处抓线，那东宫即便名分没落，也已经先露出空骨头了。
既然满朝都在看底卷什么时候写字，那萧景行就得先让所有人看见，东宫这边不只是一个人顶在前头。
得有班。
得有序。
得有人从今日起，真正替这座东宫分担每一口要命的事。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彻底亮了。
主殿里却比平日更静。
罗清岳、杜女史、许茂、苏衡、韩慎，还有几名这几日被临时调来帮着理卷、传令、封门的东宫旧吏，都已经在殿下候着。
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场，不是寻常议事。
昨日请入名的风才起。
今晨右营就死口。
东宫若还像从前那样只剩空殿、旧证和一堆等人来定的名，那这储位二字，便太虚了。
萧景行进殿后，没有先坐。
他看了所有人一眼，开口第一句便是：
“底卷还没写字。”
“可东宫不能再空着。”
殿里众人神色同时一凝。
“国本先担命。”
“既然这一摊命，如今要我来担，那从今天起，跟着一起担的人，就得先站出来。”
他说完，直接点名。
“罗清岳。”
罗清岳出列。
“自今日起，东宫一切章奏、六部往来、宗正礼部送来的副卷，先由你总看。”
“景明、右营、午门三线并案的卷，也由你统着。”
“谁的旧底对不上，谁的折前后不一，你先挑出来报我。”
罗清岳跪下叩首。
“臣领命。”
这句“臣”一出口，殿里不少人眼神都跟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