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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药童坐在地上，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他终于明白，沉默并没有让自己活得更安全。
有人宁可在承明殿里射他，也不愿让他把那一夜说完。
“我再说。”他抖着嘴唇道，“刚才那支箭不是冲我来的。”
韩慎皱眉：“不是冲你？”
“是冲我手里的东西。”
老人伸手摸向鞋底。
鞋底夹层被箭风掀开，露出一小截烧黑的红纸。那纸被汗水浸软，边角却还留着朱砂色。
“这是什么？”
“当年药炉后面捡的。”李老药童道，“我不认字，只认得最上头一个‘封’。”
苏衡接过红纸，小心展开。
上面只剩五个半字：
“外药勿入。”
纸背还有一道被后人添上的淡墨：
“明日复收。”
萧景行看了那四个字，目光沉了下去。
这不是宁嫔病夜留下的旧笔。
它是在近几日才有人翻到这截红纸后，加上去的。
有人在提醒旧线的人，景明的封门并没有结束；也有人在提醒承明殿，他们每打开一道旧门，对方就能提前把下一道门重新关上。
“你把红纸藏了多久？”萧景行问。
“二十七年。”
“为什么今天拿出来？”
李老药童看向墙上那支箭。
“因为有人已经找上门来了。小的要是再装什么都没看见，孙女也未必能活。”
“你以为把孙女调出尚衣局，她就真的脱了旧线？”萧景行问。
老人怔住。
“宫里没有真正脱开的差。”萧景行道，“只有被谁登记、被谁看见。她今日若没有名字，任何人都能说她是旧内廷的人；入了外务名册，至少每一次调动都有出处。”
李老药童低下头，手指死死扣着膝盖。
“殿下这是在告诉小的，活下来也要留下痕？”
“是。”萧景行没有避开，“你今日说的每一句，都可能让你孙女被人盯上。可若什么都不留下，明日她连被谁盯上都不知道。”
老人长久不语，最后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那就记吧。”
“把小的看见的，听见的，全记上。”
萧景行让人把李老药童的孙女当夜迁出尚衣局，记入外务名册，又命三司将射箭之事单独立案。
老药童跪下磕了三个头。
“殿下，我没看见下令的人。”
“我知道。”
“那我说这些，能定谁的罪？”
“不能定。”萧景行道，“但能定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让苏衡将供词重新拆成三栏：亲见、亲闻、猜测。封门、缓药、转箱和红纸令分别落入前两栏，关于东宫的部分全部只记为“疑似东宫书手出入”，不许写成太子亲令。
秦烈听完，忍不住道：“这样一来，东宫又能说只是疑似。”
“疑似不能定罪。”萧景行道，“但可以逼他们交出能证明不是的东西。”
消息送入东宫时，萧景宣正在看旧詹事房的出入册。
其中三次记录写着“景字凭，入景明外药房，誊边务小样”。时间分别落在宁嫔病前、病中和病后三个月。
掌册吏跪在旁边，小声道：
“殿下，这三条未必是东宫的人。”
“未必不是。”
萧景宣把册子合上。
“原册送承明殿。”
掌册吏猛地抬头。
“若原册被他们用来定东宫……”
“那就让他们看原册。”萧景宣道，“若是后人添的，查出添的人；若不是，孤也不能把它藏在自己手里。”
他又取出东宫外档钥匙，放在册子旁。
“明日交钥。”
东宫旧臣急忙劝阻，说此时交钥等于承认景明旧案与东宫有实质关系。
萧景宣看着那三条出入记录，沉声道：
“东宫若只会说孤不知情，便永远只能等别人替孤解释。”
承明殿这边，李老药童被带去安置。
萧景行重新看那截红纸，发现“明日复收”四字的最后一笔还带着湿意。
有人刚刚在宫里见过它。
而那个人知道，明日东宫会交出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