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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掌印吏死在三司后牢那夜，京里正下着很细的雨。
雨不大。
却把天和墙都压得发灰。
看守他的小吏卯初换班时，还听见里头有人咳了两声。等再过半刻，送药水进去，便只看见人已挂在栏边那根半高的横木上，脖间一圈青痕，脚下翻着一只打碎的药碗。
乍一看，像极了畏罪自尽。
三司里不少人第一眼也都这么想。
毕竟这旧掌印吏先前在承明殿偏房里已经吐了不少旧手，真要拖下去，越往后说越多，自己也未必还有命留。这样的人一夜想不开去寻死，并不算太稀奇。
可苏衡赶到时，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
“放下来。”
人一落地，他先看的不是脖子。
而是手。
旧掌印吏十指里有三指甲缝发黑，像死前拼命往地上抓过什么。左手虎口还裂着一道新口，里头塞着极细的一点旧油泥。再看他脚边那只碎药碗，碎片上却没有正常碰翻后该溅开的药痕，反倒只有碗沿一圈被人捏得过重才会留下的湿印。
“不是自缢。”
苏衡声音很低。
“人先被按了药，后又被人借横木做成上吊的样。”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经年办案的人都同时听懂了另一层意思。下手的人不只是敢杀，还很熟这里的规矩，知道值夜怎么换、药水何时送、什么样的死相最容易先被报成畏罪自尽。若没有里应外合，单凭外头来的人，根本做不成这般利落。
三司主官额角冷汗当场就出来了。
因为这话若坐实，事情就不是“一个旧吏想不开”这么简单。
是在三司后牢里，当着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有人伸手灭了口。
“查值夜。”
“查药是谁送。”
“查牢门钥是谁最后碰过。”
苏衡一句接一句，语气反倒比平日更平。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越怒越没用。
真正要命的是，旧掌印一死，就等于有人在明着告诉承明殿：
你们翻景明旧纸、追北岭第三口和东宫旧詹事房这条线，已经追到能叫人半夜冒险往三司牢里伸手的地步了。
更麻烦的是，曹闻礼还活着。
旧掌印能死，曹闻礼就更能死。
苏衡转身便往偏房走。
曹闻礼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前两日那点强撑，脸色灰败得像一层纸。
他显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见苏衡进门，第一句话便是：
“他没了，是不是？”
苏衡没答。
曹闻礼却已经从他脸上看见了答案。
那一瞬，他整个人像是一下被抽空了骨头，连坐都坐不稳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原先以为还可以靠“咬半句、吐半句、给后头留条活路”的打算，全都成了笑话。
后头那只手根本没想让谁活。
谁多知道一点，谁就该先没。
“我要见监国殿下。”
曹闻礼声音发抖，几乎是扑着往前挪了一步。
“现在。”
“现在就见。”
“再晚，我也会跟他一样。”
苏衡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应。
“你先前还有半句不肯吐。”
“现在知道怕了？”
曹闻礼眼里那点血丝几乎全要崩出来。
“我怕的从来不是三司！”
“我怕的是……我真把名字全吐了，今夜死在这儿，连一句成词的话都留不下！”
这句话说得太急，也太真。
苏衡心里那层最后的疑，反而因此落下去半截。
曹闻礼这种人，到了这一步若还在演，演不到这份上。
可他仍没点头，只先问了一句：
“旧掌印死前，可还有你不知道的那层手？”
曹闻礼嘴唇直颤。
“有。”
“还有……还有内廷那口早该烂了的旧线。”
“也还有东宫旧詹事房后来接过去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