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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乙心头一紧：“若他们开门冲水，仓里的人有几步逃路？”
“后墙有梯，通向堤面。他们不知道水什么时候来。”
“你们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喊？”
“家丁在墙上听着。”
“那现在也听着，谁去敲锣都危险。”
递卷人把桥洞里的草席掀开：“我小时候住石城，知道仓西有口废弃的排水眼。人钻不过，声音能进去。”
卫士摇头：“从排水眼喊，离泄水门太近。水一放，你连退身的地都没有。”
陆小乙把桥下地形画在本边：“那在堤外敲，先喊上梯，再报未撤丈。屋里若只听半句，也先能逃。”
“谁负责敲？”
“我嗓门大。你盯粮车，它若动钥，马上报。”
“信得先让他们听见。”
他把信拆出一份，让递卷人沿桥往县衙跑，自己跟巡察卫借了面小铜锣。
卫士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把验过的话念出来。隔着墙也能听。”
“一敲锣，守仓的人会来追。”
“我跑过青山那回，腿还在。”
“青山那回你躲在县衙！”
“所以这回请你带路。”
两人沿桥背下到堤外，芦苇遮着半截身子。
陆小乙一声锣敲出去，嗓子险些跟着劈了。
“仓里听着！太子没撤丈！原册封页，先保人！后墙梯往上走！”
“谁在嚷？”守仓人从墙头探身。
“江南最烦人的陆先生。”
仓内传来回声：“陆小乙？谢大人可好？”
“喝药呢，骂人也没耽误！你们离泄水门远些！”
第二声锣未落，粮车方向突然响起木栓崩裂声。
一道水从堤底冲出来。
“上梯！”陆小乙喊。
守仓人追出两箭，第一支钉在铜锣边，第二支擦过陆小乙的耳廓。
巡察卫拽住他滚下斜坡，铜锣脱手，顺水漂出去。
陆小乙手指陷进淤泥，摸到一截断绳。水已经漫到膝弯，堤上家丁却还在朝芦苇里找人。
“别抬头。”卫士压住他的肩，“等县衙的人从桥上来。”
“仓里爬出来几个？”
“先别数影子。”
“我听见有孩子哭。”
“那是仓外帮忙报信的小姑娘，她正往高处跑。”
陆小乙这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他握着油布，指节被锣绳勒破，仍一遍遍摸信封上的封口。
“耳朵呢？”
“还在！锣没了！”
“命比锣贵。”
“我知道，锣是借的，回去还得赔。”
堤上连着响起三声回应。
旧仓里的人循声攀上后墙。有人抱着原册想跳回去，清丈队长一把按住。
“先点人！书册被搬过哪一间，出来再说。”
县衙的人终于赶到，带来官印、仓钥和守闸老汉的证词。
太子另派的一队巡察卫从石拱桥两端合围，粮车里果然搜出被拆的闸板与一把油封旧钥。
“三十二个，数齐没有？”陆小乙捂着耳朵问。
队长报：“三十一。”
陆小乙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谁没上？”
“记原册的孟书吏。”
墙顶传来一声咳：“我在这儿！腿卡在梯上。”
两名卫士从外侧搭梯，连人带写满页码的木板抬下来。
“三十二。”队长重报，“活的三十二。”
孟书吏听见，躺在门板上嘶了一声：“我那本页码账还在袖里。第十九页少半角，谁要说旧仓原册天衣无缝，叫他先来找这半角。”
“先让医官看手。”陆小乙说。
“我能说。”
“能说的人多，能长好一条胳膊的机会可只这一回。谢大人如今连下床都得报备，您别跟他比。”
孟书吏被抬走，还不忘朝队长喊：“缺角记上，别写丢了整页！”
“原册呢？”
“楼上的封绳还在，待水退了查。”
“记下来，别让他们把‘人齐’写成‘册齐’。”
老船夫从桥边撑来小艇，见陆小乙半边耳朵都是血，啧了一声。
“你家公子教你送信，连命都教搭进去？”
“他教过我，报得准。”陆小乙指指仍攥着的油布，“我今日差点报不回去，得挨骂。”
船夫把自己船上的药布递给他：“回去再挨，先压住。”
夜半回到广陵，陆小乙先把那三个空格填好。
“信一份到县衙，一份进仓，一份在纤道受阻，改作口述。”
顾怀璧看见他耳上的布：“你倒把第三份送得很响。”
“锣钱从我月钱里扣，别写进官账。”
药铺里忽传来一阵急咳。
医官掀帘而出：“谢大人伤处发热，刚睡过去。别都挤进来。”
陆小乙攥着那张报了三十二人的纸，站在门外，方才连箭都没怕，这会儿声音却发颤。
“公子，睁眼啊，石城的人都等着您听他们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