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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没有在中军大帐见他。
天刚亮，亲兵便领谢停云绕到城北一间旧箭库。屋里架上全是空槽，只有墙角几捆折杆，门外的人退到了十步之外。
案上放着三只油布包。
最旧的一只，绳结已经磨成灰白。
“这地方说话，”谢停云道，“挺费嗓子。连回声都替将军站岗。”
秦烈没接笑话。
“北境有人通敌。”
谢停云看着他，没有立刻问是谁。
“阿勒衍那封战书，已经露过口风。这次敌骑绕开明哨，也说明消息外泄。将军今日特意避开中军，手里应当还有别的。”
秦烈解开最旧的油布包。
“三年前，雁回营撤防。”
里面是半张行军草图，边角被血浸成了褐色。谢停云认出雁回坡，往南一条小道上画着一个叉。
“原定走河谷，临行改经南坡。口令传至各队，不到两个时辰，蛮骑就在南坡外候着。”
“最后怎么报的？”
“哨探失察，途中遇敌。”
秦烈说得很平，拇指却死死抵在那道叉上。
“周阔海率人断后，两日未退。监军先把捷报送回去，说自己临阵整军，挽住败局。”
那首《雁回大捷歌》，便从这份捷报里长出来。
如今诗中替别人立过的功，才刚一笔笔还到周阔海身上。
第二只包里，是白沙堡失守前的急报。
三次求援，一封比一封短。
最后一封只写粮尽、矢乏，字迹挤在纸边，像写信的人连落腕的地方也没有。
谢停云盯着那几行字，想到了郑小刀。
那孩子每日往粮场跑，追问何时到粮。
他的父亲，此前也是这样等的。
秦烈又拿出关内留档的抄报。
上面把“粮尽”写成了“粮乏”，末尾另有一句，守军尚可支应，毋须轻动主力。
“这张，是什么时候到将军案上的？”
“原件之前。”
“为什么？”
“急件先录要报，原件归档后续呈，是旧例。三处堡同时告急，我当时先救了青石。”
秦烈站得笔直。
“调兵的军令，我签的。”
谢停云抬眼看他。
“所以将军一直在查。”
“查过传骑，查过哨卒，也查过替我解甲的亲兵。”
秦烈从包底抽出一份旧供。
最早受疑的是一名传骑。那人家中突然多了三十两银，母亲又在敌骑进犯前迁进关内，两件事碰在一起，样样可疑。
后来一笔笔查，银是死去的长兄留下的抚恤，搬家因旧屋塌了半间。再核马程，那封告急原件在路上根本没有耽搁。
“军法司问了他两夜。”秦烈道，“放出来时，手指攥不住缰绳。”
“如今呢？”
“伤好了，仍当传骑。给他换差，他不肯。”
秦烈把旧供折回去。
“他说自己若不送信，人家就会记一辈子，他是那个送过假军报的。”
谢停云沉默下来。
查奸这把刀握得太急，也会先割到肯赶路的人。
“查出什么？”
秦烈把第三只包推来。
里面是一幅从夜袭俘虏身上搜出的路图。
两处明哨的位置、巡行间隔、粮台入口，都写得准确。南侧废石场却没有标，那里正是伏援的三十骑所在。
谢停云看了半晌。
“对方拿到了换哨消息，却没拿到补充的遇警军令。”
“也可能拿到了，却觉得你那张纸只管运粮。”秦烈道。
“知道此事的人，能缩到多小？”
“军需、哨探、录事，三房均有抄件。换哨牵涉沿路接粮，各处又得往下传。只数落过字的人，也有二十余名。”
“若先抓尽了，今日粮车便走不了。”
秦烈没有否认。
谁藏在这里，谁就清楚哪一房最忙，哪一封急件来不及细看。到了开战，众人越想快，他越容易把一句话塞进两道军令之间。
谢停云翻着白沙原报，指腹在那个“乞”字上停住。
堡里的人已经把命送到关城，接信的人却能让他们继续等。
这比在驿道上杀一名信使，更安静，也更难追。
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令人发冷。
西站赢得很险。
敌人若多看一份不起眼的附件，或多问一句巡骑为何不在路上，伏兵便可能先被围死在石场。
“石峡的旧军，销毁过的收讫印，关内的谣言，”秦烈缓缓道，“都查。可查到现在，每条线都有人肯认小罪，没人肯认送出去的军情。”
谢停云合上白沙堡原报。
“将军在等一个能串起它们的口子。”
“我还在等，自己没查错。”
秦烈第一次避开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