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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台钳从门槛上搬下来，放到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抹布是黑的，擦完手更黑，他把抹布搭在台钳上，进了屋。苏婉清跟进去，屋里光线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片，照在桌上。桌上摊着旧报纸，报纸上放着那个布包，布包旁边是半截钥匙，铜的，齿口朝上。
陈启明从灶膛灰里拣出这半截钥匙后，一直没动它，这会儿他把钥匙拿起来，在窗光里翻了个面。断口那道钳子印还在，两道浅凹痕，间距跟苏婉清粉笔盒里那把完整钥匙的柄宽对得上。他把钥匙放回桌上，又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烧剩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中间还能看清几个字，笔画断断续续，认不全。
“许大茂说放映室柜子空了。”苏婉清站在桌边，把作业本放在报纸边上，本子皮上还沾着巷口墙上的石灰，她拿手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柜子空了，胶片不见了，他急。”陈启明把纸片和钥匙并排放着，手指点了点钥匙断口，“这把钥匙能开煤棚的锁。煤棚锁换了，旧锁在灶膛里烧化了一半。谁把旧锁扔灶膛的，谁就知道钥匙断在哪儿。”
苏婉清从兜里掏出那把完整的钥匙，铜面磨得发亮，搁在桌上，跟半截的拼在一起。齿口吻合，断茬对得上，中间那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没说话，手指按在钥匙柄上，停了一会儿。
“我去找周干事。”她说。
“先别去。”陈启明把两截钥匙收起来，重新包进布包里，布包四角扎紧，放在桌角。“许大茂截你，说明有人盯着加工点。你现在去街道办，路上再碰见谁，说不清。”
苏婉清把作业本拿起来，抱在胸前，石灰印子那面朝里。“那明天开会——”
“开会就开会。”陈启明从灶膛口旁边拎起一把火钳，把灶膛里没烧透的煤渣拨了拨，火星从灰里亮了一下又灭。他把火钳靠回墙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腿沾了灰，灰印子叠在旧印子上，一道一道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辆板车从巷子口过去，车轱辘碾在碎砖上，哐当哐当响了一阵，远了。苏婉清站在桌边没走，作业本抱在怀里，眼睛看着桌上那个布包。陈启明从灶膛灰里拣出钥匙的时候她不在场，但何雨柱后来跟她说了，说陈启明筛灰筛出半截铜钥匙，齿口跟她粉笔盒里那把一样。她当时没接话，晚上回教室改作业，把粉笔盒打开看了一眼，钥匙还在，铜面发暗，没动过。
“煤棚的锁，”苏婉清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昨天换了。”
陈启明转过头看她。
“旧锁我拆下来搁在窗台上，今天早上不见了。”她手指在作业本皮上按了按，石灰印子蹭到指腹上，白了一层。“我以为是谁拿去卖废铜了。”
陈启明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里面钥匙和纸片磕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他把布包放进上衣口袋，口袋盖扣上，按了一下。“明天开会，带着这个。”
苏婉清看着他扣口袋盖的动作，手指在作业本上停住，没再蹭。窗外天色暗下来，加工点门口那盏灯还没拉亮，屋里只剩窗户那片光，照在桌面上，照出报纸上几道折痕和台钳底座留下的油印子。苏婉清把作业本换了个手抱，石灰印子那面蹭在胳膊上，又白了一道。
“那我先回去。”她说，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许大茂那卷胶片，拷贝盒没盖严，尾巴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灰。他平时不这样。”
陈启明站在桌边没动，等苏婉清的脚步声出了加工点，拐上巷子，他才把布包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布包摊开，半截钥匙和烧剩的纸片并排躺着，纸片焦边卷起来，露出底下桌面一道旧划痕。他拿手指把纸片抚平，又卷起来，反复了两回，纸片边缘掉下一点黑灰，落在报纸上。他把布包重新扎好，塞进口袋，关了灯，锁上门。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黄光落在碎砖路面上，许大茂踩过的地方留着一小截胶片尾巴，被车轮碾进泥里，半截露在外面，反着一点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