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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倒完灰回来，簸箕边沿沾着煤渣，她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灰扑扑地落进墙角的灰堆里。晨光从屋檐斜下来，照在陈启明门口那一小片地上，纸边反着光。她本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通知折过，折痕深，纸面洇着蓝墨，边角蹭了块黑。她展开，陈启明的名字被折痕压得模糊，墨迹断成两截，她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对着光照了照，纸里透出上一页的印痕，是压出来的，笔画凹进去，没上墨。她眯起眼，把纸凑近，隐约能认出“贾东旭”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字被裁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补”字和一个“金”字。她把通知折好，塞进袖口，袖口紧，纸边卡在布缝里，她拿手指往里捅了捅。
回屋坐在桌边，她把通知展平，折起，再展平，再折起。桌面上有一道旧刀痕，她指甲顺着刀痕划了两下，纸角对齐桌边，又错开。里屋门帘响了一声，贾张氏趿着鞋出来，头发没梳，拢在耳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块干馍，馍上印着牙印。
“你拿的什么。”
“没什么。”
贾张氏把馍搁在桌上，走过来，眼睛盯着她袖口。秦淮茹把通知从袖口里抽出来，递过去。贾张氏接住，看正面，看背面，又把纸翻回来对着窗户光。她的手指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捏着纸边捏出两个印子。
“东旭的名字怎么在上头。”
“印子，不是写的。”
贾张氏把通知拍在桌上，桌面的灰震起来，在光柱里浮。她拿手掌按住纸面，按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个印痕按没了。“印子也是东旭，东旭要是在，这加工点轮得到陈启明。”她手收回去，纸面上留了个湿掌印，掌纹清晰。
秦淮茹没接话，把通知拿起来，走到柜子前。柜子是贾东旭在时打的，柜门上的合页松了一边，关不严，缝里塞着块布。她拉开柜门，把通知放进去，压在户口本底下，又把户口本挪正。锁是铜挂锁，钥匙用红绳拴着，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绳头塞进衣领里。
贾张氏站在桌边没动，手里的干馍被她攥碎了一块，碎屑落在桌面上，她用指头扫到地上。“你锁它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锁。”
秦淮茹转过身，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围裙系上，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拽了两下，拽紧。“我去买豆腐，中午熬白菜。”
贾张氏没再问，坐回桌边，把碎馍一块一块捡起来往嘴里送，嚼得慢，眼睛看着柜子门。秦淮茹出了屋，反手把门带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没关严，留了道缝。她走到院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屋的窗户，窗帘拉着，没动。
她出门往东走，过了巷口，拐进轧钢厂侧门那条路。路上有拉煤的车辙，煤渣嵌在土里，踩上去硌脚。放映室在礼堂后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里暗，窗户上挂着黑布帘，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铁皮柜上。铁皮柜的锁换了新的，铜挂锁，钥匙没插。柜门关着，但门边有一道缝，缝里夹着东西，她凑近看，是一截粉笔头，白的，卡在门缝里。
里头有人在翻铁皮柜。她听见铁皮碰铁皮的声，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胶片盘在柜子里滚了一下，磕在柜壁上，闷响。她站在门口没动，手攥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扎进她指腹。里头的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作更快，胶片盘被拿出来又放回去，铁皮柜的隔板被抽出来，磕在地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门槛，门槛上有一层灰，她鞋底蹭过去，灰上留了道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又抬头看放映室的门，门缝里的粉笔头还在。她转身，原路往回走，走到巷口时停住，手伸进袖口摸了摸，袖口是空的，通知在柜子里锁着。她把围裙口袋翻出来，里头只有两毛钱和一张豆腐票，票面发黄，边角卷着。
回到家门口，门还留着那道缝。她推门进去，贾张氏已经回里屋了，门帘垂着，帘后头有翻箱子的声。秦淮茹走到柜子前，手按在锁上，锁是凉的，她攥着钥匙，钥匙在掌心硌出个印。她没开锁，转身去灶间，灶上铁锅盖着，锅盖边沿冒着热气，是贾张氏烧的水。她把锅盖掀开，水汽扑上来，她把豆腐票放在灶台上，票被水汽洇软了，边角卷得更厉害。
外头院里有脚步声，她侧耳听，是陈启明从加工点回来了，扁担磕在门框上，磕了两下。她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陈启明把扁担靠在墙根，扁担头上挂着的麻绳晃了晃，他弯腰从筐里拿出个布包，布包鼓着，他掂了掂，进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秦淮茹把窗帘放下来，布帘擦过她的手背。她走回柜子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柜门上，里头没声。她站起来，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开了。她拉开柜门，通知还在户口本底下，她把通知抽出来，翻到背面，对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又照了一遍。印痕还在，“贾东旭”三个字，还有那个“补”和“金”。她把通知折成四折，塞回袖口，锁上柜子，钥匙挂回脖子。
出门时贾张氏在里屋喊了一声，问水开了没有。秦淮茹应了一声，说开了。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启明的屋，窗帘拉着，烟囱里冒出一缕烟，细细的，被风吹散了。她出了院门，往放映室方向走，走到半路，手伸进袖口捏了捏那张纸。纸边被她捏出了汗印，墨迹更模糊了。她走到放映室门口，门还是虚掩着，里头铁皮柜的声停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的麻雀叫。她推开门，屋里没人，铁皮柜第二层开着，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