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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干事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易中海。易中海的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颧骨上有块老年斑，斑的边缘模糊，像洇开的墨点。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布袋的绳结被他捏得变了形。
周干事说：“你垫了多少，账上记着，缺的那笔，也对上了。”
易中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对上了就行。”
周干事说：“对上了，但账本上那笔涂改还在，你得说清楚。”
易中海说：“我说了，笔误。”
周干事说：“行，笔误。你先回去。”
易中海站着没动。他的脚底下有一块碎瓦片，瓦片半埋在土里，他拿鞋尖拨了一下，瓦片翻了个面，底下露出潮湿的泥土和一根蚯蚓，蚯蚓缩成一团，又慢慢伸开。他看了蚯蚓一眼，转身往回走。
布袋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灰。布袋底磨着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响声，灰土扬起来，落在他的鞋后跟上，鞋后跟原本沾着泥点，现在又蒙了一层白灰。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蓝工装的后襟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又继续走，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周干事站在原地，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兜里的烟丝末，他搓了搓手指，烟丝末落在地上，被风卷走。加工点的窗户里，缝纫机的声音又停了，这次停得久，没人说话，只有布料被剪刀裁开的咔嚓声。
周干事转身进了加工点。
屋里光线暗，只有靠窗的位置亮一些。苏婉清坐在缝纫机后面，手里捏着一块裁了一半的蓝布，布边用划粉画了线，线画得笔直。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眼白上有一根细细的血丝。周干事走到她跟前，站定。
周干事说：“账本我看了，缺的那笔钱对上了，但易中海不会认，你得把还款记录收好。”
苏婉清把蓝布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布边对齐台面的边缘，她用手掌压了压。她说：“我收在教案本里。”
周干事说：“教案本你放哪儿？”
苏婉清说：“办公室抽屉，锁着。”
周干事说：“钥匙呢？”
苏婉清说：“在我身上。”
周干事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转。烟卷的纸皮被他捏得有点皱，烟丝从两头漏出来一点，落在缝纫机的铁架上。他把烟塞回烟盒，说：“易中海干了二十多年钳工，他要是想改账，不会留这么明显的涂改。四十二块六，这个数太整了，整得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苏婉清说：“你是说，他故意涂改？”
周干事说：“我没说，我只说这个数太整。你想想，买针买线，零碎账，怎么会正好差四十二块六。”
苏婉清没接话。她把教案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卷了，封面上的字用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一小片。她翻开本子，从夹页里抽出那张还款记录，纸是厂里的工票纸，背面印着表格，正面用圆珠笔写了日期、金额、经手人。她把纸放在缝纫机台面上，周干事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周干事说：“收好。”
苏婉清把纸重新夹回教案本，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钥匙是一根细铁丝弯的，她把它塞进上衣口袋，口袋的布很薄，钥匙的形状隔着布透出来，一个小小的凸起。
周干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婉清正低头整理台面上的蓝布，她把布重新叠好，边角对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周干事说：“易中海回去不会闲着，你留神。”
苏婉清说：“我知道。”
周干事出了加工点，门在身后带上，门板碰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响。苏婉清坐在缝纫机前，手按在叠好的蓝布上，布面冰凉。她侧头看向窗外，周干事的身影从窗前经过，往巷口去了。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灰里嵌着几粒黑色的煤渣，她拿手指抹了一下，煤渣在指腹上硌了一下，她把煤渣弹掉，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针扎进布料，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