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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站哪边，他站账。”陈启明说，“街道办要的是加工点账目清楚，你账清楚，他就用你的账。易中海那本旧账缺了四十二块六，他补不上，周干事就不会接他的账。”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上沾了铅笔灰，她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围裙是蓝布的，蹭出一道灰印子。“行，我今晚把账本重新抄一遍。旧账本上涂改的地方太多，何雨柱那笔原来记的是‘暂借’，后来改成‘垫付’，又改成‘还款’，涂了三道，看着乱。我誊清一份，新账本上干干净净，周三带过去，谁看都明白。”
陈启明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袋口麻绳勒进他手指缝里。“你别抄太晚，加工点那盏灯瓦数不够，伤眼睛。”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农场那边得提前去，把地里的东西归置归置，公社的人来了不能让他们看见乱糟糟的。你这边抄完账，锁好抽屉，别留尾巴。”
苏婉清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陈启明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帘上了，她又叫住他。“启明。”
他站住，没回头。
“纸条的事，万一有人问——”
“没人问就不提，有人问就说不知道谁塞的。”陈启明把门帘掀开，外面的凉气灌进来，他迈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来，布片子晃了两下，贴回门框上。
苏婉清站在屋里没动。她听见陈启明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踩在砖地上，一声一声往垂花门方向去。麻雀被惊起来，扑棱棱飞上屋檐，翅膀扇了几下就没了声。她转身走到桌前，把旧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抽出一本新的横格本，翻开第一页，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面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户。窗户纸破了个小洞，风从小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粉笔灰往一边跑。她低下头继续写，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把旧账本上那些涂改的痕迹全誊清，连涂改的位置都空出来，留白的地方用尺子比着画了横线，横线画得笔直。
写到晚上十点，加工点那边最后一盏灯灭了。苏婉清把新账本合上，旧账本收进抽屉，两本并排放着，新账本比旧账本薄了一半。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腿刮过地面，留下一道浅印。她锁门，锁舌弹进去的时候，门缝里夹着什么东西，锁没锁到底。她弯腰把门缝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纸条，工作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装订孔，跟周干事上次那张通知纸一样。纸条上只有四个字，铅笔写的，笔画细，跟何雨柱的签名完全不一样。
周三别去。
没有署名。苏婉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捏着纸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早就灭了，只有远处院门口那盏路灯透过来一点黄光，照在她手背上，纸条上的铅笔字反着一点灰。她把纸条折好，跟那个信封一起揣进兜里，重新锁门，这次锁舌弹到底了。院里的风从垂花门方向吹过来，带着煤渣和干土的气味，她往倒座房走，脚步比平时慢，鞋底蹭着砖缝里的细沙，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