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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纸条接过来，没急着展开。他先捏了捏纸角，纸页薄，指腹上传来一点毛糙的触感，像是撕的时候没撕齐，边缘留着细齿。他把纸条翻了个面，凑到灯下。灯泡是十五瓦的，光发黄，照得纸面泛着一层旧色。纸条上只有四个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斜，像是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歪的。
“纸是工作本上撕的。”苏婉清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头压着那张还款记录。她声音不高，说完这句就抿住了嘴。
陈启明把纸条举高了一点，对着灯，纸边果然有一排小孔，间距均匀，是装订线穿过的痕迹。他又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他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敲在还款记录旁边。
“跟周干事上次那张通知纸一样。”他说，“街道办的工作本，横格，装订孔在左边。这种本子只有办事处的人领。”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抬头看他。“让我别去，什么意思。”
陈启明没马上答。他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院子里黑着灯，倒座房那边秦淮茹的窗户闭着，窗帘没拉严，透出来一线光。他放下门帘，转过身。
“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想压事，不让你在会上说话。一种是有人想保你，不让你蹚浑水。”
“你觉得是哪种。”
陈启明坐回椅子上，把纸条折了一折，又展开。“周干事上次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你还记得吧。”
苏婉清点头。那天周干事坐在加工点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桌子后面，翻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了。她当时站在旁边，看见周干事合本子的时候，食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按出个浅印子。
“他可能知道易中海要干什么。”陈启明说，“但他没吭声。现在这张纸条塞在你门缝里，说明有人不想让周三的会按易中海的意思走。”
“那我去不去。”
“去。纸条揣着，万一有人问，就说不知道谁塞的。”
苏婉清把纸条拿回去，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口袋浅，纸条露出来一截，她又往里掖了掖，指头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新账本，账本封面是牛皮纸包的，四个角用胶布粘过，胶布边上起了毛。她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明天去农场。”
“嗯。公社的人上午到，我得把技术合作的框架写出来。下午赶回来。”
“那周三早上我自己去。”
陈启明看着她。灯从侧面照过来，她半边脸亮着，另外半边在暗处，颧骨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苏婉清推开门走了。门帘落下来，带起一股凉风，桌上的纸条被吹得翻了个角。陈启明伸手把纸条按住，指头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关灯。
周三一早，苏婉清到街道办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低，听不清。她把新账本从胳膊底下换到手里，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条还在，折痕硌着指腹。她推门进去。
长桌一头坐着易中海，面前摊着旧账本，就是那本锁在箱子里的，封皮上铁丝勒出来的印子还在，两道凹痕，旁边还有钳子拧过的痕迹。旧账本旁边压着那张花椒收据，收据上“何雨柱”三个字朝上，铅笔写的，字迹粗。长桌另一头坐着周干事，面前摆着加工点新账本，蓝皮，跟苏婉清手里这本一模一样。周干事面前还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笔尖悬在账本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