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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把链条装回去，截链器搁在窗台上，销轴多出一截，他用锉刀锉平了，铁屑落在窗台灰里，和原先积的尘土混在一起，看不出颜色。他试了试脚蹬子，链条在齿轮上咬合正常，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后轮悬空转了两圈，辐条上沾的泥点子甩到墙上，在砖缝里留下几个黑点。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链条松紧合适，手指头勾住链条往上提，提起来不到半寸，放回去时指头上沾了油，他在裤腰上蹭了一下。
进屋洗手，水盆里的水染成灰黑色，肥皂头在盆底打滑，他搓了两把，指甲缝里的油泥没洗净，拿火柴棍剔了两下。倒水时他端着盆走到院角下水道，铁篦子上卡着两片烂菜叶，他把水泼下去，菜叶冲歪了，贴在篦子边上。他抬头，看见陈启明从加工点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口扎着麻绳，底下坠着，走路时布袋在腿边一晃一晃。
“启明，加工点今天出了多少。”易中海把盆立在墙根，盆底朝外，盆沿上磕掉的那块瓷露着黑底。
陈启明站住，布袋子换了个手。“三十瓶罐头，晾着。”他说完没动，等着易中海往下接。
“周干事说挂靠公社的事，下周三上会。”易中海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蹭了蹭，衣襟下摆已经蹭得发亮。
“我知道。”
“你那个农场，公社要派人去看。”易中海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陈启明，看的是墙根那盆，盆底的水渍正慢慢洇进砖缝里。
陈启明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搁，袋底碰到地面发出闷响，里面是空瓶，碰在一起叮当了一声。“看可以，但不能白看。”
易中海转过脸来。“什么意思。”
“要看农场，得先签技术合作意向，不然我不接待。”陈启明蹲下来把布袋口重新扎紧，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勒出一道红印。
易中海沉默了几秒，院角下水道的水还在往下渗，铁篦子上的烂菜叶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你这不是为难公社。”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易师傅，你替公社操什么心。”陈启明站起来，布袋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垂花门走，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带起一点浮土。
易中海没接话。他站在原地，手还攥着盆沿，指头在缺口处来回摩挲，缺口的毛边剌手，他摩了两下就停了。陈启明的脚步声过了垂花门，进了里院，鞋底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东厢房后头的风箱声盖住了。易中海转身回屋，门关上时门板撞在门框上，门栓本来就松，这一撞又滑出来一截。他把门栓推回去，在屋里站了站，然后走到炕边，弯腰从箱子底下抽出那本旧账本。
账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卷了，面上沾着几滴陈年油渍，锁扣早就坏了，两片铁皮翘着，他用手指头把铁皮按平，按了两下又翘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的是三年前的账，字迹是他自己的，蓝黑墨水洇了，有些数字得凑近了才看清。他翻到中间，那一页记着工会互助金的往来，借出四十二块六，经手人签名栏里写着“贾东旭”，日期是六三年十一月。旁边用铅笔划了个小圈，圈里写着“已还”，但底下没有还款人的签字。易中海把这一页看了两遍，手指头在“已还”两个字上按了按，铅笔印有点糊，蹭在指肚上。
他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上面记着上个月加工点领料的数量，铅笔字，写得潦草，是陈启明的笔迹。易中海把账本合上，铁皮锁扣翘着，他用一根铁丝缠了两圈，铁丝头拧在一起，拧出个疙瘩，然后塞回箱子底下，箱子盖压下去时铁丝疙瘩硌了一下，他使劲按了按才扣上。
晚饭他吃得晚，棒子面粥热了两遍，粥面上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挑开，底下还是稀的。吃完他把碗泡在盆里没洗，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院里各家亮了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团一团。他走到倒座房门口，秦淮茹家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人影，晃来晃去，是秦淮茹在屋里走动。
他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秦淮茹的脸露出来，头发散着，额前碎发用卡子别着，卡子上的漆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