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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从易中海家出来的时候，院门口的槐树影子刚斜过门槛。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里，身子卡在门框中间，低头把本子重新塞回内兜，手指头勾了勾兜口那半拉扣子，没勾住，线头反而扯出来一截。他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听不真切，只看见嘴唇动了两下。
秦淮茹正蹲在院门外的水管子底下搓衣裳，搓板斜靠在水泥池边上，肥皂沫子顺着池沿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上还攥着件灰布褂子，指头缝里全是白沫。许大茂从她身边过，步子迈得快，鞋底带起一小撮干土，落在秦淮茹刚拧干的褂子上。
“易师傅怎么说。”秦淮茹问，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但手上的褂子没再往水里浸。
许大茂站住了，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憋闷，嘴角往一边歪了歪。“让我盯泔水桶。”
秦淮茹把褂子翻了个面，又浸回水里，搓了两下，水花溅到池壁上。“盯那干什么。”
“不知道，他让盯我就盯。”许大茂把手插进裤兜，兜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硌着，他把手又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秦淮茹没抬头，手在搓板上一下一下推着褂子，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又吸回去。“你别被人当枪使。”她说完这句，把褂子从水里捞出来，两只手绞着拧，水哗哗地淌，拧完了抖开，搭在池子边的铁丝上，褂子下摆滴下来的水珠子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许大茂盯着那件褂子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一块干馒头掰开掉渣。“我许大茂什么时候被人当过枪。”他转身走了，走了四五步，在巷口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手又往内兜摸了一把，摸到本子边角，才继续走。
秦淮茹站在水管子跟前没动，等许大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那头，她才弯腰把搓板拎起来，靠在墙根。肥皂盒里剩的半截肥皂泡得发白，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上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子，她端起来泼在墙根，水渗进砖缝里，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回到家的时候，贾张氏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甩了一地，门槛内外星星点点的黑土。贾张氏把一根韭菜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有没有烂叶，嘴里念叨着“这韭菜老得能当绳子使”，看见秦淮茹进来，把韭菜往搪瓷盆里一丢，说“易中海怎么说”。
秦淮茹把湿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坐到门槛另一头，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让许大茂盯泔水桶。”
贾张氏择韭菜的手停了，指头上沾着泥，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围裙上本来就有泥印子，又添了两道。“盯泔水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嚼完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易中海要动陈启明了。”
秦淮茹没接话，低头看自己手指甲缝里嵌的肥皂沫，用指甲盖去抠，抠出来一小条白泥，弹在地上。
“动不动的，跟咱们没关系，”秦淮茹过了一会儿才说，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咱们的事他还没办呢。”
贾张氏把搪瓷盆往门槛里面挪了挪，盆底蹭着地皮发出粗粝的响。她没看秦淮茹，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枣树杈子上挂着根晾衣绳，绳上搭着贾东旭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工装袖口磨出了经纬线。“他让许大茂盯泔水，就是不想自己出头，许大茂那个脑子，盯三天也盯不出个屁来，到时候还得回来找易中海拿主意。”贾张氏把一根韭菜根掐掉，丢进盆里，“易中海要的是陈启明自己出错，出了错他才好拿捏。”
秦淮茹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灶台跟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早上剩的棒子面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勺子把薄皮挑开，舀了一勺尝了尝，凉了，又盖上。“那咱们的事，他到底办不办。”她背对着贾张氏问，声音压在锅盖和灶台之间，有点闷。
贾张氏没回答，把搪瓷盆端起来，韭菜叶子支棱着，有几根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膝盖响了一声，手撑着门槛站起来，端着盆往灶台走，经过秦淮茹身边时，胳膊肘碰了一下秦淮茹的后腰。“你去找苏婉清，别空手去，拿两个鸡蛋。”贾张氏把韭菜盆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把韭菜倒进粥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粥面上浮起一层绿沫子。“陈启明那边，让许大茂去盯，咱们盯苏婉清。”
秦淮茹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鸡蛋壳上沾着糠皮，她用手掌搓了搓，搓掉一层细糠，把鸡蛋揣进兜里，兜布薄，鸡蛋的形状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贾张氏一眼。贾张氏正用围裙擦手，擦完了把围裙角掖进裤腰里，说“快去，赶在苏婉清去苗圃之前”。
秦淮茹出了院门，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黄光一块一块铺在地上。她走到加工点那条巷子口，远远看见加工点里间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她没过去，站在巷口电线杆的阴影里，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两个鸡蛋，蛋壳被她攥得发烫。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把鸡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这回揣进另一边的兜里，那边兜深，外面看不出形状。她走回家，进门的时候贾张氏问她“去了没有”，她说“去了，苏婉清不在”。贾张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灶台上的粥盛进碗里，碗沿上沾着韭菜叶子，她用筷子把叶子挑掉，端到桌上。
秦淮茹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没夹菜，在粥碗里搅了两圈，粥面上那层绿沫子散了又聚。她忽然说“许大茂那个本子，封面上写着放映日志”。贾张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秦淮茹说“他掏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记的全是陈启明每天去哪”。贾张氏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她没说话，伸手把桌上那根掉出来的韭菜叶子捏起来，丢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了才说“那本子，以后有用”。秦淮茹低头喝粥，粥烫了嘴，她吸了一口气，没出声。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响了一下，灯苗晃了晃，贾张氏伸手把灯芯往下按了按，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半截，两个人的脸都沉在阴影里，只有碗沿上那点油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