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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从加工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巷子口的路灯刚亮，灯泡瓦数小，光晕发黄，照得地面一块亮一块暗。他把围裙搭在肩膀上，围裙带子拖在身后，走两步甩一下。加工点门口那盏灯没开，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下午陈启明推白菜车进来时蹭的，白茬还没变黑。
许大茂就站在巷口电线杆旁边，手里攥着个本子，本子不大，比巴掌宽一点，封面印着“放映日志”四个红字，底下那行小字被手指头蹭得模糊了。他看见何雨柱出来，把本子往怀里一塞，塞进蓝布褂子内兜，兜口有一粒扣子，扣子只剩半拉，线头支棱着。许大茂往前挪了两步，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煤渣，发出细碎的响。
“傻柱，你最近往这跑得勤。”许大茂说，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嘴角抽了一下。
何雨柱把围裙从肩膀上扯下来，团了团攥在手里，说“我借扳手”。
“你借扳手借到人家后院去了。”许大茂往加工点方向偏了偏头，下巴朝门缝那边一抬，“我瞅见你从后院出来的，手上还提着个桶。”
何雨柱没接话，把围裙往腰上一系，系了个死扣，带子勒进棉袄里。他抬脚往前走，经过许大茂身边时肩膀蹭了一下许大茂的胳膊肘。许大茂往旁边退了一步，鞋跟踩进墙根底下的烂泥里，泥点子溅到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傻柱，你甭跟我这装，”许大茂跟上来，跟了两步又停住，站在路灯底下，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那点雀斑照得清清楚楚，“陈启明给你什么好处了，你替他跑腿。”
何雨柱站住了，没回头，手在围裙兜里摸了一下，摸出半截烟，是下午刘师傅给的，烟卷有点瘪。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说“陈启明给我调料，我给他泔水，换的”。
“泔水？”许大茂声音高了一截，又压下去，往何雨柱跟前凑了半步，鞋底在煤渣上碾了一下，“食堂的泔水你往他那儿倒？”
“以前倒给郊区养猪的，现在分一半给他，他沤肥。”何雨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烟卷贴着耳廓，有点扎，“你管得着吗。”
许大茂没接这句。他把手伸进褂子内兜，摸出那个本子，翻了两页，手指头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到某一页停住。何雨柱斜眼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字不大，有的地方涂了黑疙瘩。许大茂把本子合上，又塞回兜里，说“我不管，我就问问”。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电线杆底座的斜面上，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说“许大茂，你记什么我不管，但你别惹陈启明”。他把烟塞回兜里，手从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烟丝，落在脚面上，他跺了跺脚，烟丝散进煤渣缝里。
“我惹他？”许大茂笑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我惹他干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傻柱最近不对劲，以前你从食堂拿东西都往秦淮茹家送，现在倒好，往加工点跑。”
何雨柱没理他，抬脚往院门口走。许大茂在后面站着没动，等何雨柱走出五六步远，他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窄，传得清楚：“那桶里到底装的什么，你心里清楚，我也能弄清楚。”
何雨柱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的铁门栓有点松，他推门时门栓晃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缝里漏出许大茂站在路灯底下的影子，影子被灯拉得细长，一直伸到加工点墙根。
院子里，秦淮茹正蹲在自来水龙头底下洗衣服。水龙头没拧紧，水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搪瓷盆底，声音清脆。盆里泡着几件小孩褂子，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皂沫。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上没停，搓衣板在盆沿上磕了一下，溅出几滴水，落在她鞋面上。鞋是黑布鞋，鞋面洇湿了一块，颜色变深。
“傻柱，从加工点回来？”秦淮茹问，声音不高，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何雨柱嗯了一声，往自己屋走。经过秦淮茹身边时，秦淮茹把手里那件褂子拎起来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盆里。她说“陈启明那调料，你吃着怎么样”。何雨柱脚步没停，说“还行”。秦淮茹把褂子抖开，搭在盆沿上，说“你以前做个菜，东旭在的时候，你总往我家端一碗”。何雨柱走到自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铁的，锈了一层，他拧了一下，门开了。他侧身进去，在门关上之前说了一句“以前是以前”。
门关上了。秦淮茹蹲在盆边，手还泡在水里，指头让水泡得发白起皱。她没再说话，把盆里那件褂子捞出来，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晾衣绳是铁丝拉的，绷得紧，褂子挂上去，水顺着布边往下淌，在地上滴出一排小坑。
许大茂从院门口进来的时候，秦淮茹刚把盆里的水倒进下水道。他经过秦淮茹身边，脚步放慢了半拍，说“秦姐，傻柱从加工点推泔水桶，你知道不”。秦淮茹把搪瓷盆翻过来扣在墙根，盆底朝上，盆底有个小凹坑，积着一汪水。她说“不知道”。许大茂说“陈启明用泔水沤肥，拿菜换的”。秦淮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许大茂说“不干什么，我就觉得傻柱现在跟陈启明走得近，你那饭，以后怕是不好借了”。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说“借不借的，不劳你操心”。她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漆皮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她回头看了一眼何雨柱的屋，窗户纸透着黄光，里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动。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门板上的铁钉刮着门框，发出细长的一声。
加工点后院里，陈启明正蹲在地上翻堆肥。泔水桶搁在墙角，桶上盖着麻袋，麻袋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桶沿。他用铁锹把桶里的东西铲进堆肥坑，铲一下，翻一下，坑里的菜叶、麸皮、草木灰混在一起，冒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里是凉白开。她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抹的，有一道裂缝从台面通到墙根。她站在陈启明身后，说“许大茂刚才在巷口堵何雨柱”。陈启明没停手，铁锹插进肥堆，翻了个面，说“我知道，何雨柱从后门走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苏婉清说“许大茂手里那个本子，记了三天了”。陈启明把铁锹立在墙边，锹把上的泥蹭在墙皮上，留下一道土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让他记，记满了才好”。苏婉清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口在嘴边停了一下，说“你故意的”。陈启明说“泔水沤肥，本来就该分他一半，何雨柱拿菜，我拿肥，公平买卖，许大茂记破天也就是个泔水”。苏婉清把缸子放回窗台，缸底在水泥面上磕了一下，声音闷。她说“那萝卜条呢”。陈启明说“萝卜条是我让何雨柱放桶底的，许大茂拿去食品厂，食品厂的人认不出来，但许大茂自己会想，他想得越多，越不敢往易中海那送”。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窗台上的缸子拿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说“你算得这么细，累不累”。陈启明没回答，弯腰把麻袋重新盖在桶上，麻袋边角压上两块碎砖。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堆肥坑里偶尔冒出一声气泡，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