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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干事挂了电话，手从话筒上移开时在桌沿磕了一下，指节泛白的地方很快恢复血色。他拿起苏婉清放在桌角的报表，一页页翻过去，纸页发出干爽的哗啦声，翻到最后一页时拇指在“合计”栏的数字上停住，说“数对得上”。苏婉清坐在他对面那把硬木椅子上，椅面凉，隔着棉裤也能觉出寒气。她没急着接话，眼睛扫过墙角的铁皮柜，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一排文件夹的脊背，其中一本的蓝色封皮夹着一张露出半截的纸角，纸边卷着，像被翻动过多次。
“周干事，昨天那张签名纸，我能看看吗。”
周干事正把报表往文件夹里夹，闻言抬了下头，眉毛中间挤出两道竖纹。他没立刻答话，把报表夹好，才起身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柜门时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他从一摞文件夹中间抽出那本蓝封皮的，翻开，手指在纸页边缘拨了几下，找到那张签名纸，抽出来递给苏婉清。纸是街道办统一的横格信笺，格子线是浅蓝色的，上面歪歪扭扭按了十几个红手印，有的按在名字正上方，有的按在名字旁边，指头大小不一，印泥的红色有深有浅，浅的像是手指在纸上蹭了一下就抬起来。
苏婉清接过来，先看第一行，易中海的名字写得端正，手印按在名字右侧，指肚纹路清晰。第二行贾张氏，名字写得大，占了两格，手印压在名字上，红印泥洇出去一点，把“张”字的最后一笔盖住了。第三行空着，横格线干干净净，只在格子左下角有一处极淡的铅笔痕，像是有人用笔尖虚虚画了一道又擦掉。第四行许大茂，名字后面有个小墨点，圆珠笔的蓝色，比句号小一圈，像是笔尖顿了一下没抬起来，墨在纸上洇出个毛茸茸的小点。苏婉清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看，背面没有透墨，纸的克重够，说明那个墨点不是从背面透过来的。
“这纸上的手印，有几个是按在名字上的，有几个是按在旁边的，格式不太统一。”她把纸还给周干事，声音平得像在课堂上纠正学生的坐姿。
周干事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个来回，说“易师傅拿来的，我没细看”。他把纸重新夹回文件夹，动作比刚才慢了些，纸角对齐文件夹的边，手指在脊背上抹了一下。他坐回椅子，把文件夹搁在桌角，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底在玻璃板上磕出闷响。“你提醒得对，回头我让办事员规范一下，签名表得统一格式，按手印的位置也要标清楚。”
苏婉清没再问，站起来整了整棉袄前襟，袄面是藏青色的，洗了多次，边角磨出灰白的细毛。她走到门口时周干事在后面说“苏老师，加工点的账做得好，月底街道办要抽查，你那边保持”。她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扑在脸上，把办公室里的煤烟味冲淡了。
从街道办大门出来，巷口的风打着旋，把墙根一堆枯叶吹得贴着地面跑。苏婉清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围巾是母亲留下的旧毛线织的，针脚松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细针尖扎在锁骨上。她走到巷口拐角，迎面碰见贾张氏。贾张氏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棵蔫白菜，叶子耷拉在篮沿上，菜帮子发黄，外面几层已经被风吹得半干，像卷起来的旧报纸。贾张氏看见苏婉清就站住了，脚底下是块松动的青石板，她踩上去时石板翘了一下，泥水从缝里冒出来，把鞋帮洇湿了一片。
“苏老师，你给评评理。”贾张氏把篮子换到左胳膊上挎着，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是蓝布做的，上面沾着灶灰和油点子，蹭了两下没蹭掉，反而把灰抹开了。“加工点招工，我家东旭媳妇怎么没选上。”
苏婉清站在石板路的另一侧，脚底下是实的，她把账本换了个手抱着，说“招工是街道办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择优，择的什么优。”贾张氏的声音拔高了些，巷口路过的一个骑车人扭头看了一眼，车铃铛被颠得响了一声，贾张氏没理会，往前迈了半步，篮子里的白菜跟着晃，一片蔫叶子掉出来，落在泥地上。“秦淮茹在院里伺候老的拉扯小的，还不优。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晚上最后一个睡，五个孩子，五个，你数数。”
苏婉清看着她，没接话。巷子里的风把贾张氏额前几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贴在鬓角上，她抬手往耳后抿了一下，手指上戴着个顶针，顶针的凹坑里嵌着黑泥。
“考试考的是切菜和算账。”苏婉清说。
贾张氏哼了一声，鼻子里出的气把嘴角的皱纹挤得更深。她低头看了看篮子，把掉出来的白菜叶子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泥，搁回篮子里，蔫叶子搭在菜帮上，像一面耷拉的小旗。“切菜，秦淮茹切了十几年菜，算账，她算粮票算布票算油票，哪样算错过。”她挎着篮子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泥水被踩得吱了一声。“苏老师，你也是女的，你知道一个女人带五个孩子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