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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看着她，没催。
“原话是‘苏老师，你出身本来就不好，再掺和院里的事，学校那边我认识人，打个招呼你就得走’。”
陈启明把铅笔放下了。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撞到算盘框停住。他没马上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路灯亮着，昏黄一团，照见对面墙根下堆着几棵过冬的白菜，叶子冻得发黑，外帮子耷拉下来。前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是新闻，念的是哪个公社又丰收了。
他把门关上，回来坐下。
“你怎么想。”
苏婉清把算盘拿回来，手指搭在珠子上，没拨。“我想了两节课。第三节课的时候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要是真能打招呼，去年就不会让我当代课老师。”苏婉清拨了一颗珠子，往上推，又拨下来，“去年学校缺人，他老婆的侄女也想进，最后校长还是用了我。他要是跟校长关系硬，那时候就该把侄女塞进来。”
陈启明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那个信封，孙干事让人捎来的那张纸还在里面。他把纸抽出来，上面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粗，墨洇开一点，是孙干事的笔迹。他看了两遍，又折好放回去。
“怕不怕。”他问。
苏婉清拨珠子的手停了。她看着算盘上那排珠子，最上面一颗缺了个角，是她上个月摔的，当时珠子滚到地上，找了半天才从煤堆边上捡回来。
“怕。”她说，“但怕也得把账做完。”
她把算盘拿稳，继续拨珠子，嘴里念着：“小白菜两百斤，番茄酱四十罐，调料支出八块七。”珠子碰撞的声音脆，在安静的屋里一下一下响着，像在数着什么。
陈启明没再问。他把信封塞回抽屉，拿过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赵副主任今天说的“挂公社的名”几个字抠出来，弹到地上。
第二天苏婉清去学校，第一节课刚下课，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校长姓李，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戴一副铜框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杯口有茶渍，一圈深褐色。
“苏老师，有人反映你参与校外经营，影响教学。”
苏婉清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没坐。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坐下了，椅子腿有点晃，她挪了挪，稳住。
“加工点是街道办批准的，我利用课余时间帮忙记账。”她说。
校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我知道。但反映的人有来头，你注意点。”
苏婉清没问是谁。她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水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滴砸在水泥池子里，声音空洞。她走过去把龙头拧紧，手背上溅了一滴凉水。然后她回教室，把黑板上的生字擦干净，重新写了一遍。粉笔是新的，写起来涩，笔画到一半断了一次，半截粉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讲台底下。她弯腰去捡，看见讲台抽屉的锁被人撬过，锁孔边上有新划痕，铜锁扣歪了，挂不住。抽屉里那包用油纸裹着的书还在，但油纸被撕开了一角，撕口新，纸茬白，露出来的书脊上“红楼梦”三个字被墨涂过，涂得不匀，还能看出轮廓。
她把油纸按回去，手指在撕口上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把半截粉笔丢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窗外操场上，学生正在跑步，脚步声齐整，一圈一圈。她站在讲台后面，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