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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账本，指头按在算盘珠上，没动。加工点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投在货架上，货架第二层摆着今天刚到的两筐土豆，有一筐歪了，土豆滚出来三个，靠在墙根。
陈启明把手里那截铅笔搁在账本边上，铅笔滚了半圈，停在“调料支出”那一栏旁边。“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是‘苏老师，你出身本来就不好，再掺和院里的事，学校那边我认识人，打个招呼你就得走’。”苏婉清学易中海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学完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像是嘴里含了颗坏花生米。
陈启明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那三个土豆一个一个捡回筐里，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土豆皮上蹭破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肉，他把那个土豆搁在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走回来，把算盘从苏婉清手底下抽出来，木头珠子哗啦响了一声，算盘放在桌上，他坐回椅子上。
“你怎么想。”
苏婉清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磨了边，右边袖口上还有一小块红墨水印子，是昨天批作业时蹭上的。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两秒。
“我想了两节课。第一节课想的是，他要是真能打招呼，去年就不会让我当代课老师。当时学校缺人，教导主任亲自去街道办要的人，易中海那时候没吭声。”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第二节课想的是，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这话。加工点挂公社名的事，赵副主任那天走的时候敲了三下指头，第二天他就来找我。”
陈启明把算盘拨了一下，一颗珠子靠了边。“第三节课呢。”
“第三节课的时候想明白了。”苏婉清说，“他要是真能打招呼，去年就不会让我当代课老师，他是在吓我。去年他没拦，是因为那时候加工点还没起来，我代课挣的那点钱不碍他的事。现在加工点账上有流水，我管着账，他控制不了你，就想从我这边下手。”
陈启明没马上说话。他伸手把算盘上那颗靠了边的珠子拨回去，珠子撞在档杆上，响了一声脆的。隔壁苗圃那边传来铁锹碰砖地的声音，是何雨柱在翻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匀。
“那你怕不怕。”
苏婉清把算盘拿回来，手指按在珠子上，从右往左拨了一排，嘴里念着：“小白菜两百斤，番茄酱四十罐，调料支出八块七。”念完这一句她才抬头，看着陈启明。“怕。但怕也得把账做完。”
她低下头继续拨珠子，嘴里又念了一遍“小白菜两百斤”，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陈启明看着她拨完这一栏，把账本翻到下一页，红墨水写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字迹很紧，行距压得很窄，像是舍不得浪费纸。
第二天苏婉清去学校，第一节课上完，教导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朝她招了一下手。她把手里的粉笔头搁在讲台角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出去。走廊里光线暗，水泥地面拖过一遍，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黏鞋底。
校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校长坐在桌后头，手里捏着一份材料，材料纸是那种发黄的再生纸，边上卷了角。他让苏婉清坐下，苏婉清没坐，站在桌边。
“苏老师，有人反映你参与校外经营，影响教学。”
苏婉清说：“加工点是街道办批准的，我利用课余时间帮忙记账。”
校长把材料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到某一行停住。“我知道。但反映的人有来头，你注意点。”
苏婉清看见校长手指底下那行字，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粗，墨水洇开了一点，像是一支笔尖劈了缝。她没看清具体内容，但看见了落款处一个“易”字，只露了上半截，下半截被校长的手指盖住了。
“我注意。”她说。
校长把材料合上，搁在桌角一摞作业本底下，压住了。“你回去吧，下节课快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