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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把存折摊在食堂后厨的案板上，手指顺着余额栏那行字划过去，叁元柒角，数字后面连个零头都没多。案板是柳木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常年剁肉馅剁出的坑，存折搁在上面不平，一角翘起来。他用指头按平，又看了一遍，还是叁元柒角。后厨的蒸汽从大锅那边漫过来，带着白菜帮子煮烂的味，糊在脸上潮乎乎的。他把存折合上，塞进褂子内兜，手在兜口按了按，转身去灶台前把火捅开，煤核烧得发白，火苗从炉眼蹿上来，舔着锅底。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他把切好的萝卜倒进去，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声音发闷。
中午开饭的时候，秦淮茹照例排在队伍中间，饭盒是铝的，盖子上磕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她递过来的时候手伸得比别人长一截。何雨柱手里的勺子已经舀满了白菜粉条，往她饭盒里扣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汤汁从勺沿滴下来，落在饭盒盖上，洇开一小片。秦淮茹没察觉，嘴里说着“柱子，家里孩子多，多给一勺”，眼睛已经往旁边的肉菜盆里瞟。何雨柱又舀了半勺扣进去，粉条挂在勺底，他抖了两下才抖干净。
秦淮茹端着饭盒转身的时候，何雨柱叫住她。后厨的抽风机嗡嗡响着，他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那层嗡嗡：“秦姐，你前年借我那二十块，什么时候方便还。”
秦淮茹的脚步没停，但肩膀明显缩了一下，饭盒在手里晃了晃，汤汁从盖沿溢出来，滴在她棉鞋帮上。她转过身，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只是嘴角的弧度僵了，眼睛往何雨柱身后瞟了一眼，打饭的窗口还排着人，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碗往前凑，耳朵都竖着。
“柱子，你这话说的，姐什么时候借你二十块了。”
何雨柱把铁勺搁在灶台上，勺柄磕在铁锅边沿，当的一声，后厨几个人都抬头看。他用围裙角擦了擦手，指头缝里的油渍蹭在布上，留下几道黄印。“前年秋天，贾张氏住院，你在我屋里拿的，当时说下个月还。我记着日子呢，十月十七。”
秦淮茹把饭盒往怀里拢了拢，铝皮贴着胸口，凉气渗进去，她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副为难相，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这套路何雨柱看了五年，以前每回都心软，这回他手抄在围裙兜里，指头攥着兜里的存折边角，硬纸壳硌着指腹。
“那会儿不是家里急嘛，后来孩子上学又花钱，姐一直记着呢，就是手头紧。”秦淮茹声音低下去，尾音拖着，像扯不断的棉线，“你看棒梗这学期学费还没交，槐花又要添衣裳，姐实在是……”
“我不急。”何雨柱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但后厨那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老马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炒勺。“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秦淮茹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何雨柱像看灶上那口锅，随时能舀一勺出来；这会儿她看他的眼神像在核账，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她没再说话，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何雨柱已经转过身去，拿铁勺在锅里搅着，蒸汽把他整个人罩住，只看见勺柄在雾里划圈。
当天晚上秦淮茹没回自己屋，径直去了易中海家。易中海正坐在桌边修那把崩了口的茶壶，锔子用铜丝弯的，他拿小锤一下一下往裂缝两边钉，壶身上已经箍了三道，像爬着三条铜蜈蚣。桌上摊着半张报纸，上面搁着钳子、剪子、一卷铜丝，煤油灯芯挑得低，火苗只有豆大，照着他手指头上磨出的老茧。秦淮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灯苗晃了两晃，易中海拿手拢了一下，没抬头。
“傻柱跟我要账了。”
易中海手里的锤子停了一瞬，接着又敲下去，铜丝往壶缝里吃进半寸。“谁给他出的主意。”
“还能有谁。”秦淮茹在对面条凳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棉袄下摆的线头，绞了两圈又松开。“以前我说什么他听什么，今天当着后厨一帮人，他跟我一笔一笔算日子。前年十月十七，他记得比我都清。”
易中海把最后一根锔子钉紧，拿锉刀在铜丝头上蹭了两下，蹭出亮铜色。他把茶壶举到灯前照了照，裂缝箍住了，但壶嘴跟壶身那块的釉已经崩没了，露出灰白的陶胎。“陈启明。”他把茶壶搁回桌上，壶底磕在木板上一声脆响，“自从他搬进后院，傻柱就不对劲。分家单过，自己开伙，现在又撺掇傻柱要账，他这是要拆院里的规矩。”
秦淮茹没接话，眼睛盯着桌上那把茶壶，壶身上三道铜箍在灯下泛着暗光。她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傻柱那二十块她压根没打算还，贾张氏住院时从傻柱那拿的钱，转头她就从老太太箱底摸了一对金耳丝去信托行卖了，钱填了贾东旭生前欠的赌债。这事易中海不知道，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你先别急。”易中海把锉刀插回工具堆里，铁器碰铁器，哗啦一声。“加工点那边周干事走了，账目的事没人盯着。你让许大茂去打听打听，陈启明那个农场到底在哪。他每天往加工点送菜，菜从哪来的，地在哪，谁给他种的，总有个来路。”
秦淮茹站起来，把棉袄下摆抻平，线头已经绞断了，断口毛着。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门闩是铁的，上面缠着旧布条防冻手，布条磨得起了毛边。“许大茂那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打听事，全院都知道了。”
“他嘴碎，但他恨陈启明。”易中海把煤油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屋里亮了一截，墙上映出他半张脸的影子，颧骨那块被灯照得发白。“恨比钱好使。”
秦淮茹拉开门闩，门轴吱呀一声转开，冷风灌进来，灯苗又晃。她迈出门槛，在院子里站定，脚下是冻硬的土地，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杈在夜空里支棱着，像一把倒插的扫帚。她正要往自己屋走，东厢房那边闪出个人影，缩着脖子抄着手，是许大茂。他显然在墙根底下蹲了有一会儿了，棉鞋帮上沾着墙皮蹭的白灰。
“秦姐，我正找你。”许大茂凑过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嘴里的热气在灯影里泛白。“陈启明今天下午去了趟邮局，寄了个包裹，我跟着看了一眼，收件人写的是‘区革委会’。”
秦淮茹站住了，手抄进袖筒里，指尖碰到袖口里子磨出的毛球。她没说话，许大茂又往前凑了半步，棉袄前襟蹭着她的胳膊，一股烟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钻过来。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他拿油纸包了好几层，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糨糊。”许大茂说，“秦姐，你说他给区里寄什么？”
秦淮茹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尖，转身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明天去加工点那边转转，看看他每天送菜的筐子从哪条路来。”
许大茂应了一声，缩着脖子往自己屋走，棉鞋底蹭着冻土，沙沙声一路响到东厢房门口。秦淮茹站在自家门槛前，手搭在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冬天干裂，裂缝里塞着旧报纸。她推开门，屋里五个孩子挤在一张大床上，被子不够盖，棒梗和槐花扯着被角各拽一头，中间露出棉絮。她没点灯，摸黑坐到床沿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小布包，布里裹着一对银镯子，是贾张氏压箱底的东西，老太太以为丢了，其实是她收着。她把布包攥在手里，银镯子硌着掌心，凉得透骨。窗外风声紧了一阵，吹得窗纸噗噗响，她把布包重新塞回枕下，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根线头，缠在指头上，她扯断了，线头落在地上，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