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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把后窗那层油纸舔湿了一块，指尖蘸着唾沫在纸面上抹了两下，糊出一小片透亮。加工点里那盏汽灯烧得发白，光从纸缝里挤出来，正打在陈启明侧脸上。他看见陈启明用筷子从玻璃罐里夹出一片白菜帮子，搁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先皱着，嚼到第三下才松开。何雨柱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半圈酱色印子，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眼睛盯着陈启明的嘴。苏婉清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膝盖上摊着账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动，等陈启明咽下去了才落笔。
许大茂把鼻尖从玻璃上挪开，窗框上积的灰蹭了他一鼻梁。他蹲在墙根下，后脊梁贴着加工点外墙的砖面，砖缝里钻出来的枯草扎着脖子。里面传来何雨柱一声笑，声音不大，闷在胸腔里那种，像灶膛里捂着的火。许大茂听见陈启明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接着是苏婉清的声音，也听不清。他把耳朵贴到砖面上，砖是凉的，什么也听不见。加工点后窗的灯灭了，门板响了一下，有人从里面把门插上了。许大茂又蹲了一会儿，蹲到脚脖子发酸，才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弯了两下，往家走。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没去食堂打饭，先拐到中院找秦淮茹。秦淮茹正蹲在自家门口搓衣裳，木盆里的水浑得发白，肥皂沫子浮了一层。她抬头看见许大茂，手没停，指头在搓衣板上搓得发红。“你这一大早。”许大茂蹲在台阶味道肯定差不了。”秦淮茹把衣裳翻了个面，又搓了两把。“你看见了。”许大茂说：“我亲眼看见的。何雨柱那傻柱笑得跟捡了钱似的，嘴咧到耳根子。”秦淮茹把衣裳拧成麻花，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木盆里，嗒嗒响了几声。她把衣裳抖开搭在晾衣绳上，袖口的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滚。“你去跟易中海说，加工点第一批货没走街道办的手续。”
许大茂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台阶上的青苔，他用手掌蹭了两下，蹭不掉。“你怎么不去。”秦淮茹把木盆端起来，浑水泼在墙根，水渗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把空盆夹在腋下，盆底还在滴水，滴在她鞋面上。“我去不合适。你去，易中海信你。”许大茂嘴张了张，秦淮茹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帘子落下来，布边扫过门槛，带起一点土。
许大茂在中院站了一会儿，易中海家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的春联褪了色，只剩“勤俭”两个字还看得清。他走过去，手抬起来又放下，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家的门帘，帘子没动。他敲了门。易中海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屋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从柜子那边飘过来。许大茂把话说了，说得比在秦淮茹面前还细，连陈启明尝了几口、何雨柱围裙上什么颜色都讲了。易中海没打断他，走到五屉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张票据，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易中海把纸抽出来，是加工点筹备会的通知，纸边裁得齐整，油印的字。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钢笔，拧开笔帽，在背面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有沙沙声，像虫子啃树叶。
易中海写字的时候许大茂往门口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槛，门槛上的木头翘起一块，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棱上。裤子蹭上去一块，布面磨出毛边，露出里面的白线。他骂了一句，弯腰去拍膝盖上的土，易中海头也没抬。“走路看着点。”许大茂拍了两下，土没拍干净，裤子上留着一道灰印。他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闩门的声音很轻。
下午的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加工点门口的泥地上，地皮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周干事骑自行车来的，车梯子支在墙边，车后架上夹着一个帆布包。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启明正在案板上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周干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粘在他掌心里。“有人反映你们试产没报备，方组长让我来看看。”陈启明放下刀，刀口嵌在砧板里，刀柄朝上。他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何雨柱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面。
周干事把帆布包放在案板角上，包底蹭过砧板边缘，留下一道浅灰的划痕。他伸手去拿那排玻璃罐中的一罐，手指在罐盖上停了一下。罐盖上的胶圈是新的，边缘有一小段没完全塞进槽里。周干事用拇指把胶圈按回去，按了两下才按平。他拧开盖，低头闻了闻，没尝。“这罐是昨天封的。”陈启明说：“昨晚。”周干事把盖子拧回去，拧到一半停住，罐口对着窗外的光，玻璃壁上有一道水痕，从罐口往下淌了半截。他把罐子放回原处，罐底磕在案板上，声音很轻。
苏婉清站起来，条凳往后挪了半寸，凳腿蹭过地面。她把账本递过去，周干事接了，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递回来。“方组长明天来，你们准备一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排罐子一眼，目光在罐盖上停了一瞬。自行车推出去的时候车梯子刮过墙皮，掉下来一小块白灰，落在门槛外面。周干事骑上车走了，后轮碾过泥地上的干裂，裂纹里填的细土被带起来一点，飘在车后。
陈启明走到案板前，把周干事按过的那罐拿起来，翻过来看罐底。罐底有一小块水渍，是刚才放回去时沾上的。他用袖子擦了，把罐子搁回排头。苏婉清把账本翻开，手指点着最后一页的日期，没说话。何雨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块面，面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窗外的日头又缩回云里，加工点里暗下来。陈启明把切好的萝卜拢到盆里，手背上沾了萝卜汁，他甩了两下没甩掉，在围裙上蹭了。苏婉清把账本合上，笔别回衣兜，笔帽上的铁夹子松了，夹在布面上晃了一下。何雨柱把干面扔回面缸，缸口上盖的木板没盖严，翘着一角。门外有脚步声过去，踩在碎砖上，咯吱响了一下就没了。陈启明抬头看后窗，窗纸上的那块透亮还在，是他昨晚哈气糊出来的印子，已经干成了一圈白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