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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敢交。”陈启明在炕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尺来宽的空当，炕席是芦苇编的，边上起了毛刺，他顺手捋了一把。“交了易中海就完了。易中海完了，她的抚恤金也没了。贾东旭的抚恤金是易中海经手办的，每个月从厂工会领，易中海要是倒了，这笔钱谁给她办？她算得过来这个账。”
苏婉清把按窗纸的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干浆糊的碎屑，她搓了搓，碎屑掉在炕席上，和芦苇的毛刺混在一起。“那两页纸到底是什么。”
“账。”陈启明说，“互助金的账。易中海挪了多少，贾家用了多少，都在那两页纸上。秦淮茹手里有，但她只能攥着，不能亮出来。一亮，先死的是她自己。”
当晚两人没再说话。陈启明去加工点转了一圈，何雨柱正在灶上试第二批的料，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咂咂嘴说“比昨天那锅淡了些”。陈启明说“淡了才稳，第一批走的是区里的路子，口味不能太重”。何雨柱点点头，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勺柄上沾的汤汁淌下来，在灶面上积了一小汪。
苏婉清留在屋里备课。她翻开课本，课本是去年新印的，纸页还硬，翻的时候哗啦响。备课笔记写到一半，钢笔没水了，她拧开笔杆，从抽屉里摸出墨水瓶，瓶底剩一层黑渣，晃了晃才蘸上一点。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帽套上，笔帽是后配的，比笔杆粗一圈，套上去晃荡。
第二天早上她到学校比平时早了一刻钟。教室门锁着，她去办公室拿钥匙，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上还挂着一把旧剪刀和一根麻绳。她拿了钥匙去开教室门，推开门时讲台抽屉露了一条缝，她昨天走时明明关严了。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除了粉笔盒和一块黑板擦，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了五个字，钢笔字，笔画很硬，每个字都往右下角斜——
书交秉忠否。
苏婉清把纸条捏在手里，指头有点僵。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上一页写字时洇过来的。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夹进课本里，整节课都没翻到那一页。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一个一个跑出去，最后一个学生把门带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震下来一点墙皮灰。她伸手接住那点灰，灰在掌心里碎成粉末。
中午她把纸条给了陈启明。陈启明把纸条摊在桌上，看了足有半分钟。他没有马上说话，先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上，又走回来，把纸条举到灯泡跟前。灯泡是十五瓦的，光线发黄，纸面上的钢笔道在灯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写字的人落笔很重，收笔很轻，每个字末尾都带一点往上挑的钩。
“易中海的笔迹。”陈启明把纸条放下来，又看了一眼，确认了。“他给院里写通知都用这种写法，钩子往上挑，错不了。”
苏婉清站在桌边，一只手按着桌沿，指节发白。“内容跟我爸电报上一模一样。”
陈启明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那道印子他看了很久。“你爸的电报，易中海怎么会知道内容。”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响了一声，又远了。桌上的灯泡闪了一下，电压不稳，光线暗了半秒又亮回来。陈启明把纸条折好，没还给苏婉清，揣进了自己上衣口袋里。口袋里有半截铅笔和一把小折刀，纸条塞进去时蹭到了铅笔尖，划出一道细痕。
苏婉清看着他把纸条收走，没伸手要。她走到炕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又开始抠那块补丁的边缘。补丁的线头被她抠出来一截，灰白色的棉线，她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没往下扯。
“易中海在模仿你爸的口气。”陈启明把铅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笔尖上沾着纸条蹭下来的纸屑。“他想让你以为电报是你爸发的，其实是他在试探你手里还有没有东西。”
苏婉清把绕在指头上的线松开，线头弹回去，缩进补丁里。“那我爸到底有没有被人盯着。”
陈启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下搁回原处。“你爸的事，得等加工点这批货出了，我去趟区里问方组长。”
苏婉清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灶上热饭。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她拿火钩子捅了捅，火星从灰里亮起来，又暗下去。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水倒下去时冲起锅底一层薄灰，浮在水面上打转。她拿勺子把灰撇出去，撇了两下，勺子磕在锅沿上，声音很轻。
当晚加工点第一次试产。陈启明和何雨柱在灶上忙到半夜，苏婉清在旁边记账，三人谁也没顾上吃饭。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在墙皮剥落的地方断成两截。第一批罐头出锅时，陈启明拿抹布垫着手拧开一罐，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他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递给何雨柱。何雨柱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咧嘴笑了。
“味道对了。”
何雨柱笑的时候，许大茂正趴在加工点后窗上往里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袖子蹭了一块出来，鼻尖贴上去，正好看见何雨柱那口白牙。他缩回去，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等加工点熄了灯才走。走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看是一块碎砖头，他骂了一句，把砖头踢到墙根底下，砖头撞在墙上，弹回来，落在阴沟里。
陈启明锁门时听见了动静。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轧钢厂夜班汽笛的闷响。他转身把门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截铁丝——锁舌有点松了。他把铁丝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