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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赵师傅扶到巷口石墩上坐下时，赵师傅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鞋帮上沾着暗渠里带出来的黑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何雨柱从食堂后门绕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围裙带子，一看赵师傅这模样，二话没说把人架起来，往肩上一搭。“我送老爷子回去，你甭管了。”他走得急，围裙带子拖在地上，扫过门槛时沾了片菜叶子。
陈启明没走。他靠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上，杆身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边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夜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带着煤渣和泔水混合的气味。他摸了根烟点上，没抽两口，就看见外院那个半大孩子从拐角跑过来，棉鞋底啪嗒啪嗒打着石板，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粘了两道糨糊，糨糊印子还发潮。
“易奶奶让我给你的。”孩子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跑。陈启明伸手拎住他后领，孩子脚下一顿，回头看他，嘴角还挂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糖，腮帮子鼓着。“她啥时候给你的？”“就刚才，我从茅房出来，她在院门口站着，说让我跑一趟，给我一块糖。”孩子把糖从嘴里抠出来给他看，橘子瓣形状的硬糖，表面已经含得发毛了。陈启明松开手，孩子一溜烟跑了，棉鞋底在巷口拐弯处打了个滑，手撑了一下墙才没摔。
信封里是一张存单，五百元整，户名是易中海家属的名字，存入日期是三天前。存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茬，上面一行钢笔字：“泵房的事，到此为止。”字迹歪斜，起笔重收笔轻，像是手在抖。陈启明把存单和纸条并排放到电线杆上，掏出手机拍了照，闪光灯亮了两下，照见存单背面透出一点铅笔痕迹，他翻过来看，背面空白，铅笔痕只是正面字迹的压痕。
他把原件装回信封，没回院，直接往厂区方向走。周干事的办公室在保卫科二楼，灯还亮着，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缺了块瓷，露出底下黑铁。陈启明敲门进去，把信封放到桌上，周干事正对着一份材料誊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抬头看了一眼信封，没动。“易中海家属给的？”他问，陈启明点头。周干事放下笔，拿起信封抽出存单，对着灯照了照，又翻到背面看。“存单背面有铅笔字。”他说，把存单凑近台灯，陈启明凑过去看，背面靠左边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凑近了才认出是“泵房西墙第三块砖”。
周干事把存单放回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赵师傅的证词你拿到了？”“拿到了，他写的，手抖得厉害，字都叠在一起。”陈启明从内兜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格子里挤着歪扭的字，最后签名处洇了一小团墨，是笔尖停太久留下的。周干事接过去看了两遍，把纸和存单一起夹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正面用圆珠笔写着“泵房案·证人材料”，字压着字，底下还有一行更早的字被划掉了。
“正式立案了。”周干事把档案袋封口绕上线，打了个结，“赵师傅的证词和泵房证据一并归档。你回去告诉赵师傅，这几天别一个人走夜路。”陈启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干事又叫住他：“那五百块存单，你留了底没有？”陈启明说拍了照。周干事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誊抄材料，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个墨点。
陈启明回到院里时，易中海家属正站在前院海棠树下哭。她哭声不大，抽抽搭搭的，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逼死老人啊……五百块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还要怎么样……”海棠树底下围了四五个看热闹的，许大茂站在人群外圈，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撇着，看见陈启明进来，往地上啐了一口，没说话。易中海家属从袖口缝里看见陈启明，哭声陡然拔高，身子往地上一出溜，坐到了树根旁边，手拍着泥地，拍得掌心发红。
陈启明没停步，从人群边上绕过去，往中院走。身后易中海家属的哭声追了两步，被何雨柱从食堂方向过来截住了。何雨柱手里端着一盆洗碗水，往树根底下一泼，水溅到易中海家属裤脚上，她哭声一噎，何雨柱把盆往腰上一卡：“婶子，地上凉，回屋哭去。”他声音不高，但盆底磕在腰胯上那一声闷响让周围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易中海家属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出声，扶着树站起来，鞋底在湿泥上蹭了两下，往自家方向走了。
陈启明走到中院月亮门底下时，苏婉清正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本子边角卷着，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画着朵歪扭的向日葵。她看见陈启明，脚步慢了一拍，两人在月亮门底下站定，门框上方的砖雕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碎砖茬子。
“校长找我谈话了。”苏婉清的声音比平时低，她把作业本换了个手抱，手指捏着本子边缘，指节发白。“下学期代课资格要重新审查，说是‘群众意见征集’。”她顿了一下，眼睛看着陈启明身后那棵枣树，枣树杈子上挂着根断了的麻绳，在风里晃。“审查人签名，是易中海的老同事，姓董，以前在教育局待过。”
陈启明没立刻接话。月亮门底下的穿堂风把苏婉清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陈启明看见她耳垂上没戴耳环，耳洞还在，是个细小的凹点。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月亮门的通道让出来，苏婉清从他身边走过去，作业本边角蹭过他袖口，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先吃饭。”陈启明说。苏婉清没回头，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中院走，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向日葵封面上，花瓣被风掀得翘起来，露出底下用铅笔写的名字，字迹被蹭花了一半。陈启明站在月亮门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进中院走廊，走廊灯没亮，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晃就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蹭过作业本的地方沾了一小道铅笔灰，灰印子斜斜的，像道没写完的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