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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柱贴着缸壁滑进去。水缸是粗陶的，缸口缺了一块，缺口边缘发白，像被什么东西磕过。水面浮着一层薄灰，手电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灰层裂开的细纹。他卷起袖子，右手探进水里，指尖碰到缸底积着的一层细沙，沙里埋着硬东西，边缘有点扎手。他摸到第一枚的时候以为是石子，捏出来一看，铜扣，指甲盖大小，扣面上刻着字，被铜绿糊了大半，只能认出一个“三”字和一个模糊的番号框。
苏婉清把手电接过去，光打在他掌心里。铜扣一共五枚，有两枚粘在一起，掰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掰开一块干了的泥。扣面纹路是旧式军服的制式，圆扣带边，背面有穿线孔，孔里还塞着半截发黑的线头。陈启明把铜扣在缸沿上排开，五枚，大小一致，锈色深浅不同，有两枚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摸过。赵师傅原本站在泵房门口，手电照着外面暗渠方向，听到铜扣排开的声音才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缸沿上的东西，手电光晃了一下，打在砖壁上，影子跳了跳。
“哪儿来的？”赵师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水洼里，水花溅到裤脚上，他没管。陈启明没回答，拿手电照赵师傅的脸，光柱里能看见赵师傅额角渗出来的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经过颧骨上一道旧疤，那道疤是锅炉房留下的，他之前提过。赵师傅伸手想拿一枚铜扣，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扣子我见过，”他说，“解放前，后山驻过兵，穿灰军装的，后来撤了。泵房那时候是取水点，日本人修的，再后来就废了。”
“易中海知道？”苏婉清问。她把手电关了，泵房里只剩赵师傅那把发黄的手电光，光柱照着赵师傅的侧脸，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学徒，修整过这泵房，那会儿我刚进锅炉房，他带人把泵体拆了重装，说是厂里安排的任务。”赵师傅停了一下，手电光往下移，照见泵座底下那摊积水，水面反着光，像一层薄冰。“但我不晓得他藏了东西在这儿。他让我盯暗渠，只说怕人偷水浇菜，没提过缸底有扣子。”
陈启明把五枚铜扣重新拢进掌心，铜绿蹭在手指上，留下一层淡绿色的痕迹。他想起井底那张矿区图，三条支线画得潦草，红笔标注却偏偏压在灌溉渠拐弯处，直通院内井。易中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井底和巷道，自己却从暗渠取水浇菜，顺便把泵房当成了藏东西的地方。铜扣是军服上的，番号模糊，但“三”字能认出来，解放前后山驻军的事他听街道老人提过一嘴，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铜扣沉在缸底，和赵师傅说的对得上，泵房日据时期是取水点，后来废弃，易中海年轻时参与修整——时间线串上了。
“上交。”陈启明把铜扣揣进上衣内兜，兜口有颗扣子松了，他顺手按了一下，没按上。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电重新打开，光柱照着缸底，缸底还有一层细沙，沙面上留着陈启明刚才手指划过的痕迹，三道浅浅的沟。赵师傅站在泵房门口，手电垂在身侧，光打在地上，照见他自己那双旧布鞋，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鞋帮上沾着一块干了的泥。
“不能交。”赵师傅说。陈启明和苏婉清同时看他。赵师傅没抬头，手电光里能看见他握着电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我老伴的药，在易中海家属手里。每个月去拿，一次拿七天的量，断一天都不行。她那个病，你知道的，喘不上气来，夜里睡不了觉。”
泵房里安静了几秒。暗渠方向有水滴声，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节奏很匀。苏婉清把手电光从赵师傅脸上移开，照着泵体上那根歪了的手柄，手柄上缠着麻绳，绳结处已经发黑。陈启明看着赵师傅的手，那双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刚才开铁门时蹭的。
“缓两天。”赵师傅终于抬起头，手电光照着陈启明的下巴，光柱边缘掠过苏婉清的袖口，袖口上沾着暗渠砖壁蹭的白灰。“就两天。我把老伴的药先拿到手，再想办法换个地方拿药。你交上去，易中海家属一闹，药就断了。”
陈启明没立刻接话。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铜扣边缘的纹路，五枚扣子沉甸甸地贴在掌心。上交是最干净的办法，周干事那边立案需要实物证据，铜扣和泵房的位置对得上，赵师傅的证词能把易中海钉死。但赵师傅的老伴确实在易中海家属手里拿药，街道卫生所的药不全，赵师傅退休金有限，换地方拿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苏婉清站在他侧后方，手电光垂着，照着地面水洼里的一小片反光，她没催他，也没替赵师傅说话，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从拱顶渗下来的水滴。
“可以缓。”陈启明把铜扣从兜里掏出来，重新在缸沿上排开，五枚，光柱下铜绿泛着暗哑的光泽。“但你要写一份书面证词，把易中海让你盯暗渠的事、钥匙的事、泵房的事，全写清楚。日期、地点、他原话怎么说的。写完给我，铜扣我先不交，证词先放我这儿。两天后我交周干事，证词一起交。”
赵师傅盯着缸沿上的铜扣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他转身在泵房里找纸笔，苏婉清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递过去。赵师傅接本子的时候手碰了一下苏婉清的手指，缩回来，把本子摊在泵体上，泵体表面有锈渣，他用袖子擦了两下，锈渣蹭在袖口上，黑乎乎一片。他弯腰写，铅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就歪了，划出一道斜线。他把那页撕了，翻到下一页，重新写。
陈启明站在他侧后方，手电照着本子。赵师傅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到“易中海”三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纸上洇开一个小点。苏婉清靠在泵房门口，手电照着暗渠方向，光柱里能看见拱顶渗水的痕迹，水痕从砖缝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朝泵房这边淌过来，流到门槛处被挡了一下，积成一小片水洼。赵师傅写到一半，手开始抖，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断断续续。他停下来，把铅笔换到左手，左手抖得更厉害，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易中海昨天让人给我捎话，”赵师傅的声音从泵体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说他知道我夜里去了哪儿。”
陈启明没动。苏婉清的手电光从暗渠方向收回来，照着赵师傅的后背，他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洇湿了一块，贴在脊梁上，形状像一片歪了的树叶。赵师傅把本子合上，铅笔夹在指缝里，转过身来，手还在抖，本子封面被他攥出了褶子。他把本子递向陈启明，手指碰到陈启明的手时，陈启明感觉到他指尖冰凉，像刚摸过缸里的水。
“写完了。”赵师傅说。他松开手，本子落在陈启明掌心里，封面上沾着锈渣和汗渍。陈启明翻开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日期、地点、原话，该有的都有。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内兜，和铜扣放在一起。赵师傅站在原地，手电垂着，光打在他自己脚面上，照见鞋面上那块干泥，泥块边缘翘起来，像一片枯叶。
陈启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暗渠走。苏婉清跟上来，手电照着脚下的路，光柱在砖壁上晃了晃，照见来时做的粉笔标记，白色箭头指向出口方向。赵师傅跟在最后，脚步比来时慢，鞋底踩在淤泥里，一声接一声。暗渠尽头那扇铁门半开着，门外老槐树的枝影投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黑。陈启明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泵房方向。手电光已经照不到那里了，只能看见暗渠深处一团浓黑，像墨水滴进水里。
苏婉清从他身边走过去，手电光照着铁门外的地面，槐树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没回头，说了一句：“两天。”陈启明嗯了一声，把内兜按了按，铜扣和本子贴在一起，硬邦邦地硌着胸口。赵师傅从暗渠里走出来，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又响了一声，像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他蹲在槐树底下，手电搁在地上，光照着树根旁边一丛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陈启明看着赵师傅蹲在那儿的背影，没催他，也没说话。巷口方向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然后没了。风从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苗圃地里新翻的泥土味，混着暗渠里带出来的潮气，在槐树底下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