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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干事，这都是对账的票据，没什么好看的……”
“拿过来。”
许大茂把信封从身后拿出来，递过去时手指捏着信封边，捏得太紧，边角皱了。周干事抽出票据翻了翻，蓝票根底下压着三张红票根，日期是上上个月的，票号连着，是同一场次。区电影院的票，轧钢厂放映员手里有区电影院的整场票根，这事儿说不通。
“许大茂，你私下倒票？”周干事把红票根举起来，票根背面的胶水印还粘着，是撕票时从票本上扯下来的。
许大茂的汗从耳垂滴到领子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不是倒票，是帮朋友带的，朋友在区里上班，没空买……”
周干事把票根塞回信封，信封搁在桌上，压在断粉笔旁边。“你先回去，这事回头再说。”
许大茂退出去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三下，停了。陈启明知道他没走远，就在拐角后面站着。他没管，转身面对周干事，把搪瓷缸拿起来，缸底在桌上留下一圈湿印，印子边上沾着粉笔灰，灰被水洇成糊状。
“周干事，钥匙我可以交。”陈启明说，“但交之前，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苏婉清给他的那张旧借据，借据折了三折，折痕处纸面发毛，边缘有一排细密的齿孔，是骑缝章撕下来的痕迹。他把借据摊在桌上，指着签名旁边的骑缝章残印，章是圆的，只剩半个，印色发暗，但能看出“红星街道工会”几个字。
“这是互助金借据的骑缝章。易中海签的字，日期和缺页是同一天。柜子里的账本缺了那一页，但借据在这儿。周干事，你说街道办怕扩大审查，不肯开柜。可如果柜子里没有互助金，只有一袋土呢？”
周干事盯着借据看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许大茂的咳嗽声，干咳，两声，是他在拐角后面站累了，挪脚时鞋底蹭墙的声音。周干事把借据折起来，折得比原来还整齐，递还给陈启明。
“钥匙给我。柜子我来开。你站远点。”
陈启明把周干事那串钥匙里的十字铜钥匙摘下来，搁在桌上。周干事拿起钥匙，走到文件柜前，蹲下。锁孔里插进钥匙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拧了一下，没动。又拧了一下，锁鼻弹开，柜门吱呀推开一条缝。
柜子里没有账本，没有现金，没有票据。只有一袋土，布袋扎着口，袋面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井底另存。布袋搁在柜子最底层，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日期是上个月，头版标题是“抓革命促生产”。周干事把布袋拎出来，搁在桌上，袋口解开时，一股潮土气扑出来，混着淡淡的青草味。
陈启明凑近看。土是黑褐色的，颗粒粗，掺着碎草屑和细沙。他伸手捏了一小撮，捻开，土里有一根白色的细须，半透明，弯弯曲曲，像是刚断不久。他认得这种根须，农场速生菜的根，他在试验田里拔菜时见过，根尖带一点淡绿，是叶绿素渗过去的。
周干事没注意根须。他把布袋翻过来，袋底朝上倒了倒，土散在报纸上，里面掉出一截铜钥匙，十字的，和周干事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走廊里，许大茂的皮鞋声又响了，这次往远处去了，咔嗒咔嗒，越走越轻。窗外，外院赵老头在萝卜架底下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喊的是“开会了”。陈启明把土里的根须捡起来，搁在手心，根须细得像一根白线，在他掌纹里微微蜷着。周干事把铜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齿硌着掌心，他盯着那袋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搪瓷缸里的凉茶还剩一口，茶面上浮着一小片粉笔灰，灰慢慢沉下去，沉到缸底那圈茶渍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