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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脸色变了，嘴角往下压得更狠，法令纹像要裂开。她手从兜里抽出来，红绳铜钱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她盯着赵老头，眼睛里没泪，但声音突然软了，像棉袄里絮的旧棉花：“赵叔，红糖是给贾张氏买的，她牙口不好，喝点红糖水养养。我当儿媳妇的，总不能看着她……”
“贾张氏上个月还在院门口骂你偷她金饰。”孙家婆媳里的婆婆插了一句，声音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不轻不重，“你给她买红糖？这话你信？”
秦淮茹嘴唇抿成一条线，铜钱在指头上缠了两圈又松开。她突然转身，面朝陈启明，声音恢复了刚才的清楚：“陈师傅，我不跟你说孩子的事了。你告诉苏婉清，明天街道来人查识字班，我手里有她私藏旧书的证据。她要是不把孩子还我，我就把书交上去。”
陈启明把槐花从身后轻轻拨到赵老头那边，孩子攥住赵老头的棉袄下摆，窝头渣掉了一地。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住秦淮茹看槐花的视线。
“旧书的事，你交。”陈启明说，“苏老师教孩子识字，用的是街道批准的课本。你要交旧书，得先说说你手里那半把钥匙是从哪来的。”
秦淮茹眼睛眯了一下，铜钱从指头上滑下来，吊在红绳上晃。她没说话，转身就走，网兜从栅栏上刮过去，作业本掉了一地，秃铅笔滚到墙根。她没捡，脚步快得像后头有人追，棉袄下摆一扇一扇的，消失在月亮门那边。
赵老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他看着地上的作业本，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槐花。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本子皮上的水渍蹭在她下巴上。
“启明，”赵老头把缸子里的水泼在墙根，水渗进砖缝，冒了一小股白汽，“秦家嫂子说的旧书，你心里有数？”
陈启明蹲下来把栅栏门铁丝扣重新拧紧，铁丝头这次扎进指腹同一个位置，血珠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捏着指头没吭声，眼睛看着苗床塑料布上凝的水珠，水珠顺着布面往下滚，在边角汇成一小汪，映着路灯的黄光。
“赵叔，明天街道来人，您帮我看着点外院。”陈启明站起来，把槐花手里的作业本拿过来翻了翻，本子最后一页有苏婉清用红笔写的批注，字很小，挤在页脚，“孩子今晚还住苗圃。她妈要真交旧书，也得等街道查完识字班再说。”
赵老头没再问，端着空缸子往回走，棉鞋底在碎砖上蹭出有节奏的响。月亮门那边孙家婆媳的脑袋缩回去了，只剩路灯底下的飞虫还在撞灯罩，影子在苗床上晃来晃去。
陈启明带槐花进了苗圃棚，棚里比外头暖和，香叶苗的气味混着湿土味。他从角落的搪瓷盆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馒头用纱布盖着，还有余温。槐花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眼泪突然掉在馒头上，洇出两个灰点。陈启明别过脸，看棚顶塑料布上凝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苗床土里，无声无息。
外头路灯闪了一下，灯罩里的飞虫影子散了又聚。月亮门方向传来秦淮茹的声音，隔着两进院子听不真切，像在跟谁吵，又像在哭。陈启明把棚门上的草帘子放下来，帘子边角蹭着门框，带下一片干土。
槐花吃完馒头，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秃铅笔在本子皮上画了个歪扭的“槐”字，木字旁写得太大，鬼字挤在角落。陈启明看了一眼，没纠正，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头放在本子上。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棚外传来赵老头的声音，隔着草帘子闷闷的：“启明，秦家嫂子往街道那边去了，手里拿着个布包。”
陈启明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香叶苗叶子抖了抖。他看见外院月亮门那边路灯底下，秦淮茹的背影正往胡同口走，布包夹在腋下，步子比刚才慢，像在犹豫。他放下帘子，把铁丝扣从里面别紧，铁丝头这次没扎手。
棚顶水珠又落了一滴，正好滴在槐花刚写的“槐”字上，红铅笔批注洇开一小片，木字旁变得模糊。陈启明把本子合上，搁在苗床边的木箱上，箱盖裂缝里塞着半截粉笔头，跟外院登记柜上那半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