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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圃外头的路灯是上月新换的，灯罩底下聚了一团飞虫，影子投在苗床上，像撒了一把黑芝麻。陈启明蹲在棚边查看香叶苗的根须，指尖刚拨开表层土，就听见外院方向传来一阵碎步声。那脚步急，鞋底蹭着水泥地，中间夹着孩子吸鼻子的抽噎。他没起身，只把土重新覆回去，手掌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
秦淮茹拽着槐花站在苗圃栅栏外，棉袄前襟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斜着，露出里头灰布衬衣的一角。槐花脚上还是那双露脚趾的布鞋，脚背冻得发紫，手里攥着半块硬窝头，窝头表面有牙印，没咬动。秦淮茹另一只手提着个网兜，兜里塞着两本作业本和一支秃铅笔，本子皮上沾了水渍，皱巴巴的。
“陈师傅，我来接孩子。”秦淮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街道开会发言，“苏老师把槐花留在苗圃三天了，我是亲妈，孩子该回家了。”
陈启明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蹲久了腿麻。他没看秦淮茹，看的是槐花，孩子缩在栅栏柱子后面，手指头抠着柱子上的旧漆皮，漆皮翘起一片，底下是灰白的木头。孩子没往秦淮茹那边迈步。
“苏老师留孩子，是街道识字班的意思。”陈启明说，“槐花算术跟不上，苏老师给她补课。你要接，去跟苏老师说。”
“苏老师？”秦淮茹把网兜往栅栏上一挂，网兜里的铅笔滚到本子边上，发出一声轻响，“苏老师自己都是代课的，街道说撤就撤。陈师傅，你加工组用着院里的地，我孩子吃你一顿营养餐，你就扣着不放？哪有这个道理。”
陈启明没接话，弯腰把栅栏门上的铁丝扣拧开，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侧身让出半步，意思清楚：要进苗圃，从门走。
秦淮茹没动。她盯着陈启明身后苗床上的塑料布棚，棚里香叶苗绿得发暗，跟这个季节外头枯黄的菜地完全两样。她鼻翼动了一下，像在闻什么，然后突然把声音压低：“陈师傅，我知道你苗圃里有好东西。我不多要，你给槐花每天带一顿饭，我带她回去。你不答应，我今晚就把孩子领走，明天街道来问，我就说苏婉清扣着学生不让回家。”
陈启明把铁丝扣重新拧上，铁丝头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他在裤子上蹭掉，抬眼看秦淮茹。这个女人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往下压着，法令纹很深，像两条刀刻的沟。她手插在棉袄兜里，兜口露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个铜钱，铜钱边磨得发亮。
“孩子回不回家，你问孩子。”陈启明说。
槐花把窝头攥得更紧，指头缝里挤出碎渣。她抬头看秦淮茹，又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破鞋里蜷了一下。
“妈，苏老师说明天教我写名字。”槐花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我名字还不会写。”
秦淮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很快又平回去。她伸手去拽槐花胳膊，孩子往后缩，后背撞在栅栏上，栅栏晃了一下，顶上积的灰簌簌往下落。这时候外院传来脚步声，赵老头披着棉袄从月亮门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热水，缸口冒着白汽。他看见秦淮茹拽孩子，脚步顿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秦家嫂子，这是干什么？”赵老头把缸子换到左手，右手在棉袄上擦水，“孩子不愿意回，你硬拽？”
“赵叔，我管自己孩子，您也管？”秦淮茹手没松，但力道小了，槐花趁机把胳膊抽出来，跑到陈启明身后，脸埋在他工装后腰上。孩子的手隔着棉布传过来一点温热，陈启明后背绷了一下，没动。
赵老头往栅栏这边走了两步，棉鞋踩在碎砖地上，发出咯吱声。他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陈启明，搪瓷缸搁在栅栏横梁上，缸底磕了一下铁管，当的一声。
“秦家嫂子，上月你从互助金借了五块，说是给槐花交学费。”赵老头声音不高，但外院月亮门那边又探出两个脑袋，是隔壁院的孙家婆媳，“学费交没交我不知道，可你前天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的是一包红糖。红糖多少钱？两块四。你拿互助金买红糖，孩子倒穿破鞋。这话我本来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