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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两排烟，大前门和飞马各占一半，标签纸翘了边，用饭粒粘过又干了，留下一道黄印子。许大茂把五毛钱拍在柜台上，手指头刚碰到烟盒，肩膀就被拍了一下。他回头，保卫科的小刘站在他身后，灰蓝制服，帽子夹在胳肢窝里，额头上一层薄汗。
“许师傅，科长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
许大茂把烟盒塞回口袋，手指在柜台边沿蹭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科长没说。”小刘把手插回裤兜，脚底下挪了半步，让开门口进来的一个老太太。
“行，明天我去。”许大茂说。
小刘点了下头，转身走了，皮鞋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绊着。老太太买盐，许大茂侧身让了让，没进小卖部，退到胡同口的墙根站着。他从兜里摸出那盒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锡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在鞋底一蹭，着了。烟抽到一半，他看见秦淮茹从对面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编菜篮子，篮底垫着旧报纸，上面搁着几根蔫萝卜，萝卜缨子发黑，旁边一把韭菜，叶子黄了大半，根上还带着湿泥。秦淮茹的布鞋面上溅了泥点，裤腿挽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脖子。
她也看见了他，脚步在路面上顿了一下，篮子换了个手，但没停，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许大茂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叫了一声：“秦姐。”
秦淮茹站住，没回头，侧过半边脸。
“上次那块布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什么。”秦淮茹的声音不高，篮子往身侧挪了挪，挡住许大茂的视线。
“陈启明的苗圃。”许大茂往前走了一步，烟夹在指间，烟灰自己断了，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拍。“我去看过了，菜畦里种的是普通菜，白菜萝卜，但长得太快了。同一天下种，他家那畦比别家早出苗三四天，叶子也厚，颜色深得不对劲。”
秦淮茹把篮子换回右手，左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你去举报。”
“举报得有证据。”许大茂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撕了他棚顶一块油布，他肯定知道了。这两天他苗圃锁得死紧，我进不去。”
秦淮茹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韭菜，手指拨了拨那片发黄的叶子，像是要把它择掉，又停住了。胡同里有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歪歪扭扭地避着地上的水洼，溅起一小片泥水。秦淮茹往墙边让了让，泥水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秦姐，你上次跟我说，他拒绝了你的借粮。”许大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胶底鞋在青砖上蹭出一小道黑印。“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秦淮茹抬头看他，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到胡同尽头那棵老槐树上。树杈上挂着一只断线的风筝，纸架子被雨淋得塌了半边，颜色褪成灰白。“但棒梗在他那儿看书，苏老师借的。我不能把这条路断了。”
许大茂嗤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提。“苏婉清那几本破书能顶什么用。你儿子看完了能当饭吃？”
秦淮茹的篮子往身前收了收，像是要护住那几根蔫萝卜。“许大茂，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有本事自己去查，查出来我跟你一块儿去厂里说。查不出来，你也别指望我替你出头。”
她说完就提着篮子进了院门，门槛高，她抬脚的时候篮子晃了一下，一根萝卜滚到篮沿又落回去。许大茂站在胡同口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院门里传来棒梗的声音，喊了一声妈，又低下去，听不清了。许大茂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盒大前门，烟盒被他攥得有点扁。他往放映队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玻璃窗。窗台上摆着一排汽水瓶，空的多，满的少，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橘皮色商标。他想起小刘刚才说话时的样子，手插在裤兜里，眼睛没怎么看他，跟平时不太一样。
放映队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几卷胶片，铁盒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模糊。许大茂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桌前翻排片表。翻了两页，手指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轧钢厂的后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一只麻雀落在上面，跳了两下又飞走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工作笔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上次从财务科老赵徒弟那儿抄来的互助金拨付日期。他在日期，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又用一叠放映记录压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廊里没人，灯管在头顶上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他关上门，插销推上，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