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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把那张账页复印件摊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纸面泛着黄，格子线是蓝印的，边角有点卷。他用手指压住翘起来的一角，指腹在“易中海”三个字上停了一瞬，那笔迹他认得——和图纸夹层里的铅笔字一模一样，撇捺带钩，收笔往右上方挑。三十元，1962年3月，互助金支出，用途栏填的是“职工临时困难补助”，后面跟着一个潦草的签名，贾东旭。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纸纹里嵌着几粒细碎的灰尘，像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时蹭上的。苏婉清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盖上，棉裤膝盖处补过一块灰布，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的手艺。她没看陈启明，目光落在桌角那只搪瓷缸上，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着黑铁，里头剩半缸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
“周干事怎么肯给你复印件？”陈启明问。
“他本来不肯。”苏婉清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我说我拿书换。他问什么书。我说《静静的顿河》，四卷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1956年版。他说他找这套书找了三年。”
陈启明把账页对折，又对折，折成巴掌大一块，塞进上衣内兜。兜里还有半截铅笔和一张工业券的边角，硬邦邦地硌着胸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搪瓷缸里的水被灯影映出一圈晃动的光斑，投在苏婉清手背上。
“那书你不是要留着还回去吗？”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婉清抬起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颧骨上有一道细纹，是冻出来的，入冬以来一直没消，“周干事说那套书他看完就还我。我信他。”
“你信他，那你信不信我？”
苏婉清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搪瓷缸端起来，走到门口，泼在门槛外的泥地上，水渗进冻土，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回来把空缸放在桌上，缸底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你苗圃棚顶那封信，我看见了。”她说。
“我知道你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风险。”陈启明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火苗往上窜了半寸，黑烟熏着灯罩内壁，积了一圈炭黑，“周干事那边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你跟他接触太多，万一出事，你一个代课老师，出身本来就——”
“本来就不好。”苏婉清替他说完，声音没高，但尾音收得紧，“我知道我什么成分。你不用替我掂量。”
陈启明没再说话。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坛子，坛口用一块旧蓝布扎着，布上落了一层灰，他吹了吹，灰飞起来，在灯影里翻了两下才散。解开布，坛子里码着七八个番茄，红得发亮，皮上还带着水汽，像是刚摘的。他拿了一个，在袖口上蹭了蹭，递过去。
苏婉清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她嚼了两下，喉头动了一下。
“比街上卖的好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