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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那间宿舍在街道小学后院，原是堆扫帚和旧黑板的杂物间，学校腾出来给她住，满打满算六步见方。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搁着两只摞起来的木箱，箱盖上铺着蓝布，布边用图钉按在箱沿上。窗户朝西，窗台上摆着一盆蒜苗，是陈启明从农场拿来的种，栽在破搪瓷缸里，水刚浇过，缸壁外头挂着水痕。她正批作业，红墨水蘸得不多，每道题只打一个小勾，勾尾巴短，怕把学生的字盖住。桌上除了作业本，还有一摞用旧报纸包了皮的书，报纸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书脊上的烫金字，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秦淮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苏婉清没抬头，笔尖在“优”字最后一横上收住，才把笔搁在搪瓷笔筒里。秦淮茹拎着竹篮，篮底垫着干稻草，六个鸡蛋搁在草上，蛋壳青白，沾着碎草屑和一点干了的鸡粪印子。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右下角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
“苏老师，上回是我不对，说话没分寸。”秦淮茹声音不高，眼睛却先往桌上那摞作业本上扫了一眼，又看窗台上的蒜苗。“这鸡蛋你收着，给班上孩子煮汤喝。”
苏婉清把作业本合上，摞到一边，腾出桌面。“鸡蛋你拿回去，班上有营养补助。”
“苏老师你别跟我客气。”秦淮茹把篮子往桌里推了推，稻草窸窣响了一声。“我知道你偷偷给那几个学生带菜，我家老三也在你班上，我不能白占便宜。”
“那不是占便宜，是街道让做的。”苏婉清站起来，把搪瓷缸往窗台里侧挪了挪，水晃出来一点，洇在缸底。
“那我也得表示表示。”秦淮茹说完就走，脚步快，布鞋底蹭着水泥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肩膀微微侧着。“苏老师，陈启明那苗圃的事，街道是不是在查。”
苏婉清没动，手还扶着搪瓷缸。“我不清楚。”
秦淮茹笑了笑，嘴角咧开，眼睛没跟着弯。“苏老师你清楚得很。”
门关上了，门轴又响一声，窗台上的蒜苗叶子轻轻晃了两下。苏婉清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桌前，把鸡蛋一个一个从篮子里拿出来。蛋壳上没字，她翻过来看，蛋底也没记号。她把六个鸡蛋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然后伸手拨开稻草。稻草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有毛茬，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墙外两垄。”铅笔芯粗，笔画陷进纸里，翻过来背面能摸到凹痕。
她把纸条折起来，夹进那摞旧报纸包皮的书里，书脊上的烫金字被报纸盖住，只露出一个“文”字。鸡蛋还搁在桌上，她拿起一个对着窗户看，蛋壳薄，透光，里面隐隐有个暗影，像是蛋黄偏了位置。她把鸡蛋放回篮子，篮子搁到木箱顶上，稻草留在桌上，她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抹布拧得干，擦完桌面只剩一道极细的水印，很快也干了。
陈启明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从厂里直接过来，工具袋搁在门外墙根，袋口锉刀柄朝上，木柄被手汗浸得发深。他进门先看见木箱顶上的竹篮，篮子里鸡蛋摆得齐整，稻草在桌上没收拾。苏婉清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作业，翻到一半停着，指头夹在纸页中间。
“秦淮茹来过了。”陈启明说的是陈述句，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