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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棚后墙的土比前院松，陈启明几锹下去就见了湿气。三株香草长在墙根背阴处，叶子比苗圃里那些小一圈，颜色却深，掐一片在指间捻开，气味冲鼻子。他蹲着把第一株的根须从土里抖出来，土粒簌簌往下掉，露出白生生的根。第二株挨着墙基，根扎得深，他拿锹沿着根外围切了一圈，手一提，带出一坨湿土，里面裹着半截蚯蚓，扭了两下又钻回去。第三株的土最硬，锹头磕下去弹了一下，他以为碰到石头，换了个角度再下锹，声音发闷，不像石头脆响，也不像铁器碰铁的尖声。
他蹲下来，把锹搁在垄沟边，用手刨。土是潮的，指头缝里塞满泥，刨到第三把，指尖碰到一个平面，凉，糙，有棱。他扒开浮土，是一块青砖，砖面朝上，边角不齐，有一边是断茬，像是从墙上撬下来的，断口处还沾着干了的白灰。他把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细，凹槽里嵌着土，他拿指甲顺着笔画剔了一道，是个“贾”字，像是用钉子尖划的，收笔的地方划破了砖面，留下一道浅坑。
砖底下压着一小卷油纸，卷得紧，用一根细麻绳缠了两圈。纸质跟之前那张洇水的油纸一样，但颜色新些，没发黄，边角也没起毛。陈启明把油纸卷拿起来，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裹着纸片。他没当场打开，把油纸卷塞进棉袄内兜，兜里还揣着早上苏婉清塞给他的半块烤红薯，红薯凉了，硬邦邦地硌着油纸卷。他把砖扔进垄沟，拿锹铲土埋上，土拍实了，上面又踩了一脚，鞋底沾的泥在垄沟边蹭了两下。
他把三株香草装进旧面口袋，袋口扎紧，拎着从工具棚后头绕回前院。院里没人，水龙头底下搁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剩一层水，盆沿搭着一条抹布，抹布角垂在水里。他进了自己屋，把面口袋搁在灶台后头，关上门，插上门栓。门栓有点松，插到底以后还晃，他拿手晃了两下，没管。
油纸卷在灯下打开，麻绳一扯就断，纸卷展开，里面裹着一张收条。纸是厂里发工资用的那种白纸，裁得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收到贾东旭交来互助金叁拾元整”，凑近灯头，灯焰晃了一下，纸面上除了字，还有一道折痕，横着从“叁”字中间穿过，像是被人揣在兜里折过。他把收条平放在桌上，拿手抹了两下，折痕抹不平。
叁拾元。贾东旭出事是五月中，往前推两个月，三月十七。那时候互助金已经收上来，按理该入工会账，但贾家从来没交过这笔钱，易中海替贾东旭填了，填完又把收条藏起来。陈启明坐在凳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桌面有一道旧划痕，指甲盖卡进去，他顺着划痕来回推了两下。这笔钱要么被易中海自己用了，要么被贾东旭拿走，不管哪种，易中海手里攥着这张收条没往上报，本身就是个把柄。
他把收条重新折好，夹进炕席底下那本《机械制图》里，书页合上，又拿手按了按。外头院里传来何雨柱的脚步声，鞋底重，踩在砖地上咚咚响，走到东厢门口停了，敲了两下门。陈启明起身开门，何雨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炒白菜，白菜帮子多，叶子少，油星浮在汤面上。
“今儿食堂剩的，给你拨了半碗。”何雨柱把碗往他跟前一递，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桌上没收拾的油纸和麻绳，没问，把碗搁在灶台上。
陈启明说：“你相亲的事，老赵那边怎么说。”
何雨柱靠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往下塌着。“还能怎么说，人家嫌我住得挤，没攒下钱。我回来路上算了算，这两年借给秦淮茹的，光粮票就有八十多斤，钱也有四十来块。她没还过一回。”
陈启明没接话，把搪瓷碗端起来，拿筷子拨了拨白菜帮子，夹了一筷子送嘴里，嚼了两下，咸，酱油放多了。
何雨柱说：“你说得对，我养她全家，她没给我留过一口热饭。上个月我感冒发烧，躺了一天，她端了一碗棒子面粥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边上还缺了个口。我喝了，第二天她跟我说家里没粮了，又借走五斤棒子面。”
陈启明把碗放下，走到炕边，从《机械制图》里抽出那张收条，递到何雨柱面前。何雨柱接过去，凑着灯看，看了两遍，抬起头，眉头拧着。
“易中海写的？贾东旭交的互助金？贾家什么时候交过互助金。”
“没交过。”陈启明把收条拿回来，折好，“易中海替贾东旭填的，填完把收条藏起来了。贾东旭出事前两个月，这笔钱不知道去哪了。”
何雨柱站在灯底下，手还保持着刚才接收条的姿势，指头弯着，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易师傅平时在院里说一不二，张口闭口互助互爱，他自己……”
他没往下说，外头院里突然响起易中海的声音，在叫何雨柱。何雨柱扭头往门外看，月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陈启明把收条重新夹进书里，书搁回炕席底下。
“你先回去。”陈启明说，“这事先别声张。”
何雨柱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启明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抬脚跨出门槛。院里易中海的棍子戳在砖地上，笃笃响了两声，何雨柱的脚步声往东厢去了，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门框上铁搭扣碰铁环的脆响。
陈启明把灯头拧小，屋里暗下来，灶台上那半碗炒白菜的油星在暗里泛着一点亮。他坐到炕沿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到那半块凉红薯，红薯皮皱巴巴地贴着兜布。窗外传来苏婉清院门关上的声音，轻，只有门轴转动的吱呀一声，随即静了。他把红薯掏出来搁在炕桌上，红薯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灯座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