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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转过身。苏婉清站在两步外，手插在棉袄兜里，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她鞋面上，鞋头沾着泥，是下午去学生家踩的。
“等开春。”他说。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两人继续走，过了副食店后墙，拐进院门。垂花门底下那盏灯还亮着，十五瓦的灯泡上落着几只小虫，扑棱棱撞灯罩。陈启明先进院，苏婉清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西厢房秦淮茹那屋的灯已经灭了，窗户纸上映着棒梗趴桌上写字的影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隔着窗纸传出来。
陈启明走到自己屋门口，掏钥匙开门。锁孔有点涩，钥匙捅了两回才进去。他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站在她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急着进去。两人隔着院子看了一眼，苏婉清把门推开了，屋里黑着，她没开灯，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陈启明进屋，把灰布包搁在桌上。灶膛里还有底火，他添了把柴，火苗舔上来，屋里亮了一层。他把布包解开，灰布摊在桌上，蓝布包搁在灰布中间。他盯着那七本书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后墙，蹲下去，拿手指头敲了敲灶台后面那块砖。声音发空。他把砖抠出来，砖后面是一个窄洞，洞壁上碎砖和干土簌簌往下掉。他把蓝布包塞进去，布包大小刚好，塞进去之后砖推回原位，砖缝用湿土抹平，又撒了一层干土盖住。退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灶台角上，他揉了揉，把旁边的碎瓦片重新码好，草帘子掖严实。
回屋的时候苏婉清站在灶台边。她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没听见，灶上热着一缸水，搪瓷缸搁在灶沿上，缸口冒着热气，在两人中间散开。缸子外壁有一道裂纹，从口沿往下延伸了半寸，是上回学生来问题目时碰倒的。
“放好了。”陈启明说。
“放好了。”
苏婉清把搪瓷缸推过来。陈启明接住，缸子烫手，他换了个手，捏着缸子把。苏婉清说：“那个洞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搬进来第三天。后墙那块砖颜色比别的新。”
“你还发现什么了。”
陈启明喝了一口水。水太烫，他搁下缸子。“洞底下压着一根铜簪子。我拿出来看了，是旧的，簪头刻着花，花瓣掉了两片。我搁回原处了。”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那可能是以前住这院的人藏的。”
“嗯。所以夹墙的事谁都不能说。”
苏婉清点头。她把搪瓷缸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缸子底在灶沿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陈启明端起缸子喝水，苏婉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陈启明。”
“嗯。”
“我爸那麦子，种子是农科院给的，编号是‘农大三号’。你要是能弄到，开春前告诉我。”
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门栓没插，留了一道缝。陈启明站在灶台前，搪瓷缸里的水还在冒热气，缸口的水痕顺着裂纹往下淌了一滴，落在灶面上。他拿抹布擦了，把缸子搁回灶沿，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院子里有脚步声，是苏婉清回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回到桌边坐下。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屋里只剩灶口那一点红光，照在灰布上。灰布还摊在桌上，四角对折的印子清清楚楚。他把灰布叠起来，叠成四方块，搁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院外传来一声狗叫，很远，叫了两声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