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苏婉清把蓝布包从柜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布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四个角磨出了毛边，系着的结还是她母亲当年打的那个——双环扣，一拉就开。她没拉，把布包搁在桌上，桌面有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裂纹，是上学期学生打闹时用尺子敲的，她用糨糊粘过一回，没粘住，裂纹还在。
陈启明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学校走廊的灯是十五瓦的，黄光从门框上面那截玻璃透进来，照在蓝布包上，布面看着比白天旧。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窗台上粉笔盒摆得整整齐齐，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是今天下午学生擦黑板时扬上去的。苏婉清没坐，站在桌边，手搭在布包上。
“带来了。”她说。
陈启明把门掩上，门栓有点松，合页响了一声。他走到桌边，苏婉清把布包解开，双环扣往两边一扯，布面摊开。里面是七本书，摞在一起，封面全撕了，书脊用旧报纸裹着，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日期那栏还能看见“1964”几个铅字。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像干透的烟叶。最上面那本露出半截书脊，报纸没裹严，能看见“红楼梦”三个字，是手写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陈启明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页脚卷得厉害，他拿手指头捋了一下，纸太脆，没敢用力。第二本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上册，傅雷译，封面没了，扉页上盖着一个蓝章，是“市立图书馆藏书”，章子颜色淡了，像被水浸过。剩下几本，两本诗集，一本《史记》选，还有一本没封面的，翻开才知道是《聊斋志异》选段，书页中间夹着一片干树叶，枫叶，叶脉还清楚。
“我爸临死前让我烧。”苏婉清说。她声音不高，走廊里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下摆动了一下。“我没舍得。那天晚上我在灶膛前蹲了半宿，火都点着了，我又把书抽回来。抽回来之后搁柜子里，柜子底下垫了油布，怕潮。”
陈启明把书合上，搁回布包上。他看了一眼窗户，窗帘下摆还在动，窗框和墙之间的缝没抹严，风从那儿钻进来。“放学校不安全。”他说，“学校人来人往，教导主任查过两回柜子。”
“我知道。”苏婉清说，“上个月查的时候我搁在讲台底下，用作业本盖着。”
“放我工具棚夹墙里。”
苏婉清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有一道窗框的影子，横在鼻梁上。“夹墙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现在说了。”
苏婉清没接话。她低下头，把布包重新裹起来。蓝布不够大，书摞起来比布面宽出一指，她把四个角往中间收，收了两回，角还是翘着。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灰布，比蓝布大一圈，铺在桌上，把蓝布包搁上去，灰布四角对折，包严实了，系了个死结。死结打完之后她拿手指头勾了一下，没勾开。
“你那个工具棚，”她说，“后墙是砖砌的？”
“青砖，夹墙在灶台后面那截，外面看着是整墙，里面是空的。我搬进去第三天发现的，那块砖颜色比别的新，敲上去声音发空。”
苏婉清把灰布包推过来。陈启明接住，揣在怀里。布包贴着胸口，书脊的硬边硌着肋骨，他拿手按了一下，布面凉，里头的纸页却带着柜子底下的潮气。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苏婉清锁门，锁舌弹进去的时候声音很脆，在空走廊里响了一下。她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才拔出来。
胡同里没路灯，月亮被云遮着，墙根底下黑。两人沿着墙走，陈启明在前，苏婉清落后两步。脚下是土路，白天化冻，晚上又冻上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走到胡同口，苏婉清忽然停了一步。
“陈启明。”
他站住了，没回头。
“你那个农场，到底能种多少东西。”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簌簌响。陈启明把怀里的布包按紧了些，灰布面被风吹得贴在他手背上。“你想种什么。”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胡同口对面是副食店的后墙，墙上贴着一条标语，红纸黑字，角上被风掀起来，呼啦呼啦地翻。她看着那条标语，说：“我想种点麦子。我爸以前在试验田里种过一种麦子，穗大粒饱，麦芒是红的。后来试验田撤了，种子也没留下。我想试试，能不能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