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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改完账，把笔搁下，笔帽没盖，在纸角滚了半圈。“行，但有个条件。材料里要写学校自然课的教学成果，不能光写你陈启明一个人。上周我带学生去苗圃认香草，孩子们记了观察日记，这也是经验。”
陈启明说本来就该这么写。
两人在灯下对坐。苏婉清重新翻开书，从第三篇接着抄，钢笔尖重新沙沙地响。陈启明写材料，铅笔在纸上走得快，偶尔停下来想措辞，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不落。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晃了一下，光暗了半秒又亮起来，是院里有人开合电闸，电压不稳。
院里传来易中海的咳嗽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又干又涩。那咳嗽拖得长，尾音往上挑，像是故意咳给谁听。陈启明的笔停了一下，在“经验”两个字后面点了个逗号，没写下去。苏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抄。钢笔尖在“月光如流水一般”的“流”字上停了一瞬，墨水聚成一个小点，她轻轻把笔提起来，那个点没洇开。
易中海的咳嗽声又响了一次，这回近了些，像是从西厢窗根底下过去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来，胶底鞋踩在砖地上，闷闷的，一步一步往中院去了。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什么挡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陈启明把材料翻到第二页，铅笔在“教学成果”四个字面上轻轻搓了搓，指尖沾了墨，搓出几道灰印子。她看了一眼陈启明写的那页纸，字比刚才工整了些，但涂改的地方依然不少。
“你那个地窖的木箱，”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方便放。”
“明天中午，厂里午休，院里人少。”陈启明没抬头，铅笔在纸上继续走，“你直接来苗圃，我从后墙给你递下去。”
苏婉清点了一下头，把抄好的纸收进抽屉，和那摞旧课本放在一起。牛皮纸包搁在最上面，绳子扎得紧，纸角没翘。她站起来，把灯绳拉了一下，灯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院灯光，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陈启明也站起来，凳子腿又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桌角，等凳子稳了才松手。
两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院里易中海的咳嗽声远了，中院传来贾张氏骂孩子的声音，尖而碎，像砂纸蹭铁。苏婉清摸到门闩，拉开，门缝里涌进一股凉气，带着灶膛的烟味。陈启明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书放地窖，你抄完一本放一本，别攒着。”
苏婉清扶着门框，门板上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茬。“知道了。”
陈启明往苗圃方向走，布鞋踩在砖地上，脚步声轻而匀。苏婉清关上门，插好闩，回到桌前重新拉开灯。灯光照在牛皮纸包上，绳子勒出的凹痕清晰。她解开绳子，翻开最上面那本，从《荷塘月色》的第三段接着抄。钢笔尖划过“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一行时，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了墙根。她停住笔，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远处轧钢厂夜班锅炉的低鸣。
她低下头，继续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