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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从街道办回来那天，院里不少人扒着窗户看。他推着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进院门时，车链子咔嗒咔嗒响，后座上夹着一卷文件纸，用麻绳捆着。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回了中院北屋，门一关，灯到半夜才灭。
第二天、第三天，他照常去厂里上班，见了人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该点头点头，该咳嗽咳嗽。院里人私下说，易师傅这是认了，陈启明那小子分家单过的事，街道办都没辙，他一个院里的管事大爷还能怎么着。秦淮茹在井台边洗菜时跟棒梗他奶奶嘀咕，说易师傅到底是八级工，肚量大，不跟小年轻一般见识。这话传到陈启明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苗圃里给番茄绑枝，手上沾着草汁，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是吗。”
但他留了心。
苗圃外头那条土路，平时除了他自己和何雨柱，少有人走。路是踩出来的，窄，两边长满车前草和灰灰菜。这两天他注意到，路边草丛里有几处倒伏的痕迹，不是野猫踩的，太规整。他蹲下来看，土面上留着几个鞋印，胶底的，纹路细密，尺码大，至少四十二号往上。院里穿胶底鞋的人不少，但脚这么大的，只有易中海和许大茂。许大茂的鞋底纹路他认得，是横条纹的，这几个印子是菱形格，易中海那双青岛产的回力鞋就是菱形格底。
陈启明没声张。他回工具棚找了截细麻绳，又翻出个空罐头盒，盒底锈了个小洞，他用铁丝把罐头盒吊在苗圃篱笆门内侧，麻绳另一头系在门框的竹竿上。有人推门，罐头盒就晃，盒里他放了两颗螺丝帽，一碰就响。这法子还是前世在厂区宿舍防贼时跟看门老头学的，简陋，但管用。
头两天夜里没动静。陈启明照常下地窖查看，香草籽晾在竹筛上，湿度正好，番茄秧又蹿高了一截。他把地窖口那扇木板盖留了条缝，夜里能听见外头的响动。
第三天夜里，起了北风。陈启明躺在地窖口的草垫子上，身上搭了件旧棉袄，半睡半醒间，听见罐头盒响了一声，接着是螺丝帽在铁皮里滚动的脆响。他没动，屏住呼吸，从木板盖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被薄云挡了一层，苗圃里灰蒙蒙的。一个黑影蹲在香草圃边上，背对着他，穿着深色棉袄，肩膀宽厚，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正在拔香草根。拔得不急，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还凑到鼻子跟前闻。陈启明认出了那个后脑勺，头发花白，短而硬，像刷子。
他掀开木板盖，从地窖口探出头，喊了一声：“谁。”
黑影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拍了拍手上的土。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易中海脸上，颧骨上的皱纹比白天深，眼窝里两团暗影。他没跑，也没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上还沾着湿泥。
“我来看看你种的什么稀罕东西。”易中海的声音不高，像平时在院里说话一样，稳，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陈启明从地窖里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定。“易师傅，半夜翻篱笆看菜，您这习惯可不好。”
“陈启明，你别跟我耍嘴。”易中海往前走了半步，胶底鞋踩在霜地上，发出嘎吱一声。“街道办周干事说了，苗圃是集体出工的地方，你一个人占着，不合规矩。”
“苗圃的地是厂里批的，手续在厂办存着。”陈启明把棉袄领子拢了拢，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香草叶子窸窸窣窣响。“您要查，去厂办查。”
易中海没接这话。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离陈启明不到一臂远，压低声音说：“你那地窖里除了菜，还有别的吧。”
陈启明心里一紧，脸上没动。“您想说什么。”
“许大茂告诉我，你地窖里藏着书。”
风把易中海棉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灰布衬衣的一角，扎在裤腰里，裤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铜的，磨得发亮。陈启明盯着那把铜钥匙看了半秒，脑子里转得飞快。许大茂知道地窖里有书，这事不奇怪，那小子盯苗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许大茂把这话递给易中海，说明两人之间有了交换。易中海拿什么换的，他不知道，但肯定跟秦淮茹有关。
“易师傅，您大半夜来就为说这个。”陈启明的声音没变，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裤兜里那截麻绳头。
“你把账本后半本给我，书的事我就不往上报。”易中海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陈启明身后的地窖口，木板盖斜在一旁，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账本在秦淮茹手里，您找错人了。”
易中海盯着他看了几秒。月光又暗下去，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肩膀的轮廓还看得清。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胶底鞋踩在霜地上，嘎吱嘎吱的响声从苗圃门口一直响到土路上，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