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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把粉笔头搁在讲台边沿，指尖沾了一层白灰。她拍了拍手，目光从黑板上的生字表移开，扫过底下十几个参差不齐的头顶。教室是街道办腾出来的旧库房改的，窗户纸糊得厚薄不匀，靠东边那扇透进来的光把课桌照出一长条亮带，靠西的几排还浸在暗里。棒梗坐在亮带边缘，右手攥着一截铅笔头，短得几乎看不见笔杆，只剩拇指和食指捏着的那一点木头和铅芯。他写一个字，手指就往本子上蹭一下，蹭完又缩回去，用指甲抠了抠铅芯上沾的纸屑。
苏婉清走过去的时候没出声。她站在棒梗桌边看了两眼，那截铅笔头搁在本子上，旁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我爱北京天安门”，最后一个字收笔时铅芯断了，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棒梗抬头，下意识把手缩回去，铅笔头滚到桌缝边上停住了。苏婉清从讲台抽屉里拿出自己备用的半支铅笔，搁在他本子上，没说话，转身回了讲台。那半支铅笔是她昨晚削好的，原本打算自己写备课笔记用，笔杆上还留着刀削的棱痕。
下课后学生一窝蜂涌出去，苏婉清收拾讲台时发现抽屉里多了样东西。那半支铅笔被塞回了抽屉角落，。她把纸展开，上面用铅笔写了七八个字，笔迹细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用力，纸面都被铅芯压出了凹槽。小赵写的。这个学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父亲在煤厂做临时工，母亲常年咳喘，冬天穿的那件棉袄袖口露着发黄的棉絮。纸条上写的是：“苏老师，棒梗说他妈让他跟你要整支的，我没给。”
苏婉清把纸条对折，夹进教案本里。她拿起那半支铅笔看了看，笔尖已经钝了，上面沾着棒梗本子上的纸屑。她把铅笔搁回抽屉，合上教案本时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两秒。教室里只剩下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值日生小赵正低着头把垃圾往簸箕里扫，扫到棒梗座位底下时，弯腰从桌腿边捡起一小截东西，看了一眼，扔进簸箕里。苏婉清看见了，没问。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院。从学校到红星四合院要经过一条窄巷，巷口是副食店，再往前是供销社。苏婉清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工业券，券面折痕很深，边缘起了毛。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见她过来才放下掸子。苏婉清说要两支铅笔，售货员从玻璃柜里拿出两支带橡皮头的，她看了看，又指了指旁边那捆不带橡皮的。不带橡皮的便宜两分钱，她用工业券补了差价，把两支铅笔用旧报纸裹好，揣进挎包最里层。
回到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影壁后面的路灯还没亮，许大茂正蹲在台阶上擦他的放映机镜头，拿一块麂皮布翻来覆去地蹭，见苏婉清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苏婉清往自家那排走，转过影壁就看见秦淮茹站在她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棒子面糊糊，表面结了一层薄皮，边上搁着一双筷子。秦淮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结处磨得发毛。
“苏老师回来了。”秦淮茹往前迎了一步，碗端得稳，糊糊没晃，“棒梗说你今天给他铅笔了，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这碗糊糊你喝，刚熬的，还热。”
苏婉清没接碗。她把挎包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腾出手来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不用，淮茹姐。棒梗的铅笔我已经给他了。”
“那怎么好意思。”秦淮茹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碗底几乎要碰到苏婉清的挎包，“你转正了工资也不高，自己留着用。棒梗那孩子手松，铅笔到他手里两天就断，我跟他爸说过多少回了。”
“淮茹姐。”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棒梗的铅笔够用到年底。你不用再让他在课堂上跟我要东西。”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碗糊糊还在她手里端着，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半圈，指节泛白。她嘴角往上提了提，像是要再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影壁那边传来许大茂收放映机箱子的动静，铁扣子咔嗒一声扣上，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秦淮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糊糊，薄皮已经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黄澄澄的汤。
“苏老师这话说的，”秦淮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什么时候让棒梗跟你要东西了。孩子小，不懂事，看见老师有铅笔就想要，我回去说他。”她把碗收回来，手指头在碗底托了托，“这糊糊你既然不喝，我端回去了，槐花还没吃呢。”
她转身往自己那屋走，脚步不急不缓，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苏老师，你转正的事街道办那边还没正式下文吧？我听说周干事那边卡着，说代课转正要重新审核出身。”她说完这句才继续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响的木门，门在身后合上，糊糊的味儿从门缝里散出来，混着屋里煤球炉子的烟气。
苏婉清站在门口没动。挎包里那两支铅笔隔着旧报纸硌着她的胳膊。她抬手摸了摸挎包外层，布料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泻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照出门口台阶上一小片踩碎的煤渣。她掏出钥匙开门，锁孔对了两回才对准，门推开时带出一股屋里晾着的干菜味儿。她把挎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没急着拿铅笔出来，先去灶台边看了看水壶，壶底还剩半壶凉水，她拿起来喝了两口，水从喉咙下去时凉得她一激灵。
窗外传来秦淮茹在隔壁屋里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只辨出一个“铅笔”的词。苏婉清把壶放回灶台，壶底在铁圈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她坐到桌边，从教案本里抽出那张纸条，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小赵的字写得细，但每一笔都用了力，纸面凹下去的地方在灯下显出灰白的痕迹。她把纸条重新夹好，从挎包里取出那两支铅笔，搁在桌角，铅笔滚了半圈停住，橡皮头那端朝着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启明下夜班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铁屑和机油混着的味儿，见苏婉清坐在桌边，又看见桌角那两支铅笔，没问，先去灶台边洗了手。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拿毛巾擦着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目光在那两支铅笔上停了一下。
“棒梗的铅笔头握不住了。”苏婉清说。
陈启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点了点头。他拉开桌下那个旧木箱的盖子，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根晒干的香草，叶子卷着，颜色暗绿。他把香草搁在桌角铅笔旁边，说苗圃里那批菜再过五天能收，收了给学校送些去。苏婉清看着那几根香草，没接话，把教案本合上，压在铅笔上面。
窗外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出木纹里嵌着的一小道铅笔划痕。那是之前谁写作业时划上去的，擦不掉，日子久了也就成了桌子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