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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棚的窗户纸被风顶得鼓了一下，又缩回去，边角上那道裂缝里钻进一缕细灰，落在苏婉清正翻着的账本页面上。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灰痕拖成一道浅灰印子，底下那行“西红柿酱，五百瓶，已交付”的字还是清楚的。她把账本合上，想了想，又翻到调料那页，拿钢笔在“香草末”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线画得轻，笔尖没太用力。
门缝底下塞着东西。她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坐下翻账本翻到第三页才看见门槛内侧露出一截纸角，折得方方正正，边上压着半块碎砖头，砖头是从苗圃墙根捡的，断面上还带着干苔。苏婉清站起来，走过去把砖头挪开，抽出那封信。信封是供销社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封口没粘，折了两折。她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信纸折回去，塞进账本夹层里，起身往苗圃走。
陈启明蹲在灶台前头，拿火钩子拨灶膛里烧剩的柴头，火星子从铁钩尖上蹦出来，落在湿泥地上，嗤一声灭了。孙小满和周大勇去副食品公司送空瓶还没回来，棚子里就他一个人。苏婉清进来时带进一股凉风，灶膛口的火苗歪了歪。她把账本放在案板上，翻开夹层，把信抽出来递过去。
陈启明接过来，先看信封，再看信纸。字写得方正，横平竖直，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但笔画收尾处有些不自然的顿挫，撇和捺的力道不对。他看完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只有一角沾了块淡黄的水渍。他把信递回去，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字是改过的，你看这个‘罐’字，右边‘雚’写得比左边‘缶’还大，一般人写不了这么匀，是拿左手写的，或者故意放慢描的。”
苏婉清把信纸对着窗口的光又看了一遍，纸面薄，光透过来，能看见纤维里嵌着一根细短的草茎。她把信纸放回账本里，说：“内容呢。”陈启明说：“内容是真的。许大茂干得出来。他上回在食堂后头跟人嘀咕，我听见半句，说什么‘配方不难，难的是那味料’。”他站起来，拿火钩子把灶膛口堵上，铁钩子靠墙立着，钩尖上还挂着一点红亮的炭渣，慢慢暗下去。“关键是这封信谁写的。知道配方被抄、知道抄给谁、还知道咱们在查——这个人离咱们不远。”
苏婉清靠着案板边站着，手指头按在账本封面上，封面的牛皮纸磨得发毛了，边角卷起来。她没接话。棚子外面传来周大勇推板车的轱辘声，铁轴缺油，吱呀吱呀从土路上碾过去。陈启明等那声音远了，才说：“信上说许大茂把配方给了区副食品公司一个熟人。周干事上回说公司那边对那封信没再提，应该是压下去了——可配方要是真递进去了，压得住吗？”苏婉清说：“所以写信的人想让咱们知道，又不想让咱们知道他是谁。”陈启明点了点头，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张白纸，铺开，拿铅笔头把配方里那几行调料名抄了一遍。写到“香草末”时，笔尖停住，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灰点。
“抹掉。”他说。铅笔头在“香草末”三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拿大拇指蹭了蹭纸面，蹭不掉，铅笔印子嵌进纸纹里了。“从记录里抹掉，只写普通香料。花椒、大料、桂皮，多写两样，把分量调一调，看着像那么回事。”苏婉清说：“生产记录对不上怎么办。周干事那边要是来查。”陈启明把铅笔头搁下，笔杆在案板上滚了半圈，停在账本边上。“生产记录在咱们自己手里。周干事那边只认成品，成品用了什么料，他尝不出来——他上回尝的是西红柿酱，不是调料粉。”他顿了顿，“再说，香草那东西，农场里也没几棵了。”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农场的事她从不主动提，陈启明也只在必要时候说半句。她伸手把那张白纸拿过来，折了两折，塞进灶膛里。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发黑，变成灰，塌下去。她说：“那今晚得把香草植株处理了。”陈启明说：“我天黑去。”
天黑得慢。夏天日头长，七点多了西边还泛着白，院里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那层白才慢慢收下去。陈启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院里人声稀了，才拿了把铁锹出门。苏婉清站在工具棚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盏马灯，灯罩擦得干净，火苗只有豆大，照不远，刚好照亮脚前三步。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苗圃走。路过院门口时，易中海家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传出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夹着半句评剧，听不真切。陈启明脚步没停，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半步远，马灯的光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苗圃东头那几棵香草种在靠墙的垄上，叶子比普通薄荷窄，背面泛紫，揉碎了有股冲鼻的辛香。陈启明蹲下去，铁锹插进土里，沿着根须外围切了一圈，连土带根整个端起来，放进苏婉清递过来的旧搪瓷盆里。一共七棵，他端了七盆。工具棚后面有道夹墙，是以前搭棚子时剩的砖头垒的，墙和棚壁之间有一尺来宽的缝，顶上盖着油毡，从外面看不出里头能放东西。陈启明把搪瓷盆一盆一盆码进去，最上头盖了块旧麻袋，又拿几块碎砖压住麻袋边。苏婉清举着马灯站在夹墙口，灯影里能看见她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鬓角有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她没去拨。
两人从夹墙后面绕出来时，傻柱正从院门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饭盒，饭盒盖子上扣着一双筷子，筷头露出来一截。他看见陈启明手里拿着铁锹，苏婉清提着马灯，愣了一下。“大晚上的，你们这是收拾什么呢。”陈启明把铁锹靠在棚子外墙上，锹面上的湿土蹭在墙皮上，留下一道泥印子。“换换地方。香草怕晒，挪到后头阴凉地儿。”傻柱“哦”了一声，把饭盒递过来。“给你留的，粉条炖肉，食堂剩的，没动过筷子。”陈启明接过来，饭盒底还温着。傻柱看了苏婉清一眼，又看了看夹墙方向，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启明，明天食堂那锅高汤，你帮我看看火候，我总觉得差点味儿。”陈启明说行。
傻柱的脚步声远了。苏婉清把马灯搁在案板上，灯焰跳了一下，稳住了。她看着夹墙方向，墙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说：“这封信来得巧。”陈启明揭开饭盒盖，粉条和肉块码得整齐，油汤凝了一层薄皮，他拿筷子挑开皮，热气冒出来。“说明有人盯着咱们，”苏婉清接着说，“也说明有人不想让许大茂得逞。”陈启明夹了一筷子粉条，没往嘴里送，在饭盒边上停了停。“盯着咱们的人，和不想让许大茂得逞的人，可能是同一个。”苏婉清没说话，伸手把马灯拧灭了。棚子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从灶口透出暗红的光。她站在暗处，声音不高：“那这个人，是想帮咱们，还是想拿咱们当刀。”陈启明把饭盒盖上，筷子搁在盖子上。“不管哪种，配方的事得加快。明天我去找周干事谈长期合同，把生产点挂到街道名下，许大茂再想伸手，得先过街道那一关。”
苏婉清在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案板上的账本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那这封信呢。”陈启明说：“留着。不声张，也不扔。”他端起饭盒往棚子外走，经过苏婉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棚子外面，路灯的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影子。远处传来秦淮茹叫棒梗回家睡觉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胡同里拐了几个弯才散。陈启明没回头，说了一句：“夹墙里那几棵，明天你去看一眼，别让孙小满碰。”苏婉清嗯了一声。他往前走，饭盒在手里晃了晃，油汤从盖缝里渗出来一点，沾在指头上。他拿拇指蹭掉，蹭在裤腰上。工具棚的门还半开着，马灯搁在案板角上，灯罩上沾了灰，在路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白。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夹墙那面墙，墙头的油毡边角被风掀起来，一下一下拍着砖面，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