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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交出去，街道来人查，查完东西没收，他落不着好处。”陈启明从夹层里抽出那本没封皮的旧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他会把照片给别人，让别人来闹。闹成了，他躲在后面看戏；闹不成，他手里还有底片。”
苏婉清把铅笔从账本页缝里抽出来，笔尖在指腹上戳了一下，留下个灰点。“给谁？”
“秦淮茹，或者易中海。”陈启明把账本塞回夹层，想了想，又抽出来。“秦淮茹拿了照片，会来找你，说苏老师你看这照片上你拿着书，我不举报你，但你得帮我个忙。易中海拿了照片，会先找我谈，说启明啊院里有人反映情况，我帮你压下来了，但你得知道好歹。”
苏婉清站起来，把折叠桌往棚子里推了推。桌腿蹭过门槛，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她站在门口，看着蓄水池对面那蓬被踩断的枸杞枝，断口已经开始发黑。“那怎么办？”
“书不能放这儿了。”陈启明把账本夹在腋下，又从夹层最里头摸出那摞用油布包着的书，一共七本，油布边角被老鼠啃过，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今晚就转。”
苏婉清接过油布包，掂了掂，比上次沉。她低头解开一角，最上面那本是《边城》，封面缺了右下角，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但还认得出“赠婉清”三个字。她把油布重新包好，系紧。
天黑透以后，两人从苗圃后门出去。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碎砖和煤渣，脚踩上去发滑。陈启明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帆布兜，兜里装着油布包和账本，上面盖了两颗白菜。苏婉清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电筒，没开，只借着月光看路。巷子尽头是轧钢厂食堂后墙，墙根堆着一排腌菜缸，缸盖上压着石头。陈启明在第三口缸前停下来，把石头搬开，缸盖掀了一条缝，酸味冲出来。他把帆布兜塞进去，又把石头压回原位。
傻柱从食堂后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把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糊。“大半夜的，你们俩干嘛呢？”
“放点东西。”陈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别问，别跟任何人说。”
傻柱看了看那口缸，又看了看苏婉清手里的手电筒。他张了张嘴，锅铲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行。”他说，然后缩回去，后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
第二天苏婉清照常去苗圃。工具棚里只放了账本和工具，夹层空了，封条还贴着，但底下那层浆糊被她用指甲划了一道细缝，不细看看不出来。她给菜苗浇完水，把折叠桌擦了一遍，桌角那道划痕里的干泥终于被抠出来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
下午两点多，秦淮茹来了。她穿了件灰蓝布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拎着个空布袋，袋口卷了两圈。进了苗圃先笑，说苏老师你一个人忙呢。苏婉清说嗯，陈启明在厂里。秦淮茹说我来帮你收拾收拾，你歇会儿。苏婉清说不用，我自己来。秦淮茹没停步，径直往工具棚走，嘴里说着我就看看，上回你给棒梗那本作业本，我想问问还有没有。
她进了棚子，眼睛先往四面墙上扫。墙是土坯的，抹了层白灰，有几处灰皮掉了，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泥。她用手在墙上按了按，又蹲下来看地面，砖缝里嵌着草屑和干土。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矮凳挪开，凳子腿底下那块碎砖被踢到一边。秦淮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这棚子拾掇得真干净。苏婉清说天天扫。秦淮茹又往夹层那面墙看了一眼，封条贴着，浆糊发硬，看不出异样。她笑了笑，说那我走了，苏老师你忙。布袋在她手里晃了晃，空的。
苏婉清看着她出了栅门，拐进胡同。蓄水池的水面被风吹皱，倒映着棚顶的草帘子，晃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她回到棚里，把矮凳挪回原位，碎砖重新垫在凳子腿下。封条边沿那道细缝还在，她用指腹按了按，浆糊没粘性了，但表面看上去还是整的。她坐下来，翻开账本，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在页角写了个“秦”字，又涂掉了，涂成一个实心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