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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每天夜里都看门缝里的光。
夜里的规律是这样。天黑了。院里人散了。灯点起来。不多。一两盏。老赵他们各自歇下。他坐在门槛外侧。面朝外。看一会儿天。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偏屋门。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很淡。旧金色的。不刺眼。不闪。安安静静。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很小。可一直亮着。风吹不灭。雾湿不透。他看一会儿。有时候把手伸过去。让光落在掌心里。掌心不暖。不亮。就是光。照在掌纹上。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光落在上面。不深不浅。他看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今夜他又坐在门槛外侧。面朝偏屋门。看门缝里的光。院里没有别人。老赵在西厢。苏晚在厢房。明觉在偏屋门口坐着。闭着眼。周明远在东墙下。大师兄在穿堂。猎户在山门。都歇了。风从山门外来。很轻。把桂树叶子吹得偶尔响一下。不响第二下。
他看了一会儿光。他道：“赵六。”
赵六在他影子里应了一声。
李云生道：“门里面是什么？”
赵六没有立刻答。它蹲在他影子里。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它道：“是你住过十二年的屋子。”
李云生道：“还有呢？”
赵六道：“还有你八岁的影子。还有师傅的旧棉袄。还有你自己的脚步声。都在。”
李云生看了一会儿那线光。他道：“八岁的影子在做什么？”
赵六道：“在门槛上坐着。抱着膝盖。等一个人回来。”
李云生道：“等谁？”
赵六道：“等你。”
李云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会儿光。光很淡。旧金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他慢慢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伸过去。让光落在掌心里。掌心不暖。不亮。可他觉出光在。很薄。像一层旧纱覆在掌纹上。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他看了一会儿。他道：“师傅的旧棉袄在做什么？”
赵六道：“挂在墙上。袖口磨破了。领子上的扣子只剩一颗。风从窗缝里进来时。棉袄的袖子会动一下。”
李云生道：“像有人在穿它？”
赵六道：“不是。只是风。”
李云生道：“脚步声呢？”
赵六道：“在屋里走。从床走到桌子。从桌子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床。一步。一步。不响。可你听得见。”
李云生道：“我听见了。”
赵六道：“嗯。”
李云生看了一会儿光。他道：“门会开吗？”
赵六道：“不知道。可门还在。”
李云生点头。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坐了一会儿。他道：“你从前在门里的时候。能看见这些吗？”
赵六道：“看不见。我在门里。只有黑。很黑。很冷。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每天踩门槛的声音。一步。一步。我听了很多年。数了很多年。数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数到多少了。看不见屋子。看不见影子。看不见棉袄。看不见脚步声。只有声音。还有黑。”
李云生道：“现在呢？”
赵六道：“现在我能看见。我在你影子里。你看见什么。我就看见什么。你看门缝里的光。我也看。你看见八岁的影子。我也看见。你看见棉袄。我也看见。你听见脚步声。我也听见。”
李云生道：“所以你不黑了。”
赵六道：“不黑了。”
李云生道：“不冷了？”
赵六道：“不冷了。”
李云生没有再问。他看了一会儿门缝里的光。光很淡。旧金色的。安安静静。他慢慢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又伸过去。让光落在掌心里。这一次他搁得久了一点。掌心里没有暖。可他觉出那层旧纱似的光比方才厚了一点。他收手。搁回膝上。他道：“赵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