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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生走到门后的最外层。
那里有一道光缝。
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有人在一面极厚的旧墙上用针尖划了一道，没有划穿，只划出一线极薄的亮。亮是从外面进来的。不是灯。不是月。是黄昏的天光。他把脸贴上去。光缝另一头是丹房偏屋。隔着那层薄光，能看见桂树的枝。能看见老赵蹲在门槛外侧。能看见明觉盘腿坐在偏屋门外。能看见空海靠着桂树根。蒋艾登坐在穿堂口。伊芙琳靠着西墙。大师兄站在院中。他们都还在。都静着。像一幅被泡在水里的旧画。隔着一层极薄的旧纱。
李云生站在光缝前。他怀里抱着赵六的人形。很小。很淡。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旧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里那个小小的人形。他轻声道：“别离开我太远。我带你过去。”
赵六没有应。可它蜷了蜷身子。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李云生从怀里取出那支竹筷。
师傅常握的那支。筷头熏黑。筷尾磨得圆亮。他把竹筷慢慢伸进光缝。竹筷触到光缝边缘时。像被风吸住。光缝轻轻往外撑开一点。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他把竹筷留在光缝里。竹筷横卡在缝中。像一根极细的旧门闩。光缝被撑住。不再合。他把赵六的人形轻轻放进自己的影子里。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赵六缩在他影子的最深处。淡淡的。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被踩灭的脚印。
他侧身而过。
门没有开。只是把一道极窄极窄的缝借给他。竹筷卡在缝里。他过去之后。竹筷还在。缝还在。没有合。像有人从里面替这道缝留了一根撑棍。他站在门槛内侧。脚踩在偏屋的青砖上。青砖是凉的。凉得踏实。
他回到人间时。是黄昏。
院中众人都还没发现他。老赵蹲在门槛外侧。竹杖插在砖缝里。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明觉盘腿坐在偏屋门外。腕上空了。只有一圈旧痕。空海靠着桂树根。闭着眼。蒋艾登坐在穿堂口。三截断十字架排在膝头。伊芙琳靠着西墙。手搭在膝上书脊上。大师兄站在院中。面朝山门。苏晚坐在石桌旁。抱着那本散了架的本子。低着头。笔搁在本子上。没有写。
苏晚忽然抬头。
她像心有所感。猛地抬起头。看向偏屋门口。看见一个极淡的人影站在门边。靠着门框。她张了张嘴。没叫出声。她看见他。看见他靠着门框。看见他脸色差得不像活人。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小片薄薄的影子。像纸片。又像人。她的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有叫出来。
老赵看见她眼神不对。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也定住了。他蹲在门槛外侧。双手还按着竹杖。他看着李云生。看了很久。他嘴唇抖了抖。最后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拆门了。”
李云生靠在门框上。他笑了一下。很浅。他道：“门可拆不得。”他声音很哑。可他说得稳。他朝苏晚招了招手。
苏晚没过去。她只是望着。她怀里抱着本子。笔搁在本子上。她低头看了看笔。又抬头看了看他。风从门外吹来。把李云生的衣角吹起。也把他身后那道影子吹得轻轻一动。赵六在他影子里。淡淡的。还在。
明觉站起来。他走到李云生面前。没有多问。把袖口里最后一片舍利碎末取出来。按在李云生手腕上。碎末没有发光。只凉凉地贴着。像在等他恢复。李云生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碎末。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回来了。可少了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他再也使不出道术了。连那张最普通的符。也画不亮了。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指是人的手指。掌心是人的掌心。他翻过手来。又翻回去。他把右手慢慢放回身侧。他道：“知道了。”
老赵从地上站起来。他把竹杖从砖缝里拔出来。拄着。他走到李云生面前。站定。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他道：“回来就好。”他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走回院门口。蹲下来。把竹杖重新插回砖缝里。这一次。他插得很浅。像是随时能拔出来。
苏晚终于站起来。她抱着本子走到李云生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李云生看了她一会儿。他道：“本子还在？”
苏晚低头看怀里。本子散了。可捡起来了。她道：“在。”
李云生点了点头。他慢慢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坐在门槛内侧。他的背贴着门板。他怀里有竹筷。有灰。有半片旧符。他身后有影子。影子里有赵六。他闭上眼。天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脸色很白。可他坐着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