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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进来，脚步声很轻。允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搪瓷缸的边。
徐伯。她喊了一声。
徐伯看见她，脸上的纹路缓了缓：你也来了。
听阿乾说，您今天走。允儿把纸袋放在桌上，路上喝的。
徐伯没推，把纸袋拢到包袱边：有心。
允儿站着，没走，也没出声。徐伯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你妈的信，我按日期码齐了，一封没丢。
允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大南街那间屋的钥匙，年前还你了。徐伯说，信都在抽屉里，按年份排的。她想让你看的，一封都在。
我知道。允儿的声音很轻，一直没敢看。
不急。徐伯说，码好了的东西不会跑。你哪天想看，哪天看。
允儿没接话。窗外有风，吹得她鬓角的头发飘起来。她站了片刻，忽然说：我妈现在不用写信了。
这话没头没尾。徐伯听了，却点了点头：那信更该留着。写那些信的时候，她不知道你在哪。那是她找不着你的那几年。
允儿把脸别开，半晌，才了一声。
徐伯把包袱系好，走到铁皮柜前，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绳头起了毛。他把它放在柜顶上，挨着那排封条。
这钥匙跟了我四十年。他说，今天它跟册子一起归位。
徐伯。我喊住他，乡下那边……
家里还有人。他口气平淡，四十年前出来的时候，说好了过两年回去看看。一拖，拖到账清。现在册子有去处了，我也该有去处了。
他拎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柜子、桌子、那摞封好的册子——他看了很久。
元州街，往后是历史了。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日头西斜。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元州街的路面一步一步往巷口走。允儿跟到门口，站着目送；我站在她身后，看那个佝偻的影子转过巷口，不见了。
风卷起一片旧报纸，在街面上打了个旋。元州街还是那条元州街，只是门口那间屋，往后没人看档了。
允儿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回头，站了片刻：他填完了。
你那一行，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不急。灯我给你留着。
我没答。风从巷口灌进来，元州街的日头斜斜地照在旧档门口。管册子的人，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行填完了——恒爷填了归，总管填了走，素梅填了留，徐伯填了账清之日，归。
剩下一行，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