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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单子我留了这些年，没敢交给任何人。他把纸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怕放进去，先见光的会是我——我刮掉的那个名字，比允成那行字还怕见光。
他说他追了这些年，追的既是案子，也是自己那晚欠下的。每追一年，就多欠一分。报案那晚她站在雨里，把丈夫的名字写给他；后来他查到一半，她先找上他了——她要作证。他送她去安置，看着她从等账清等到账清。头是她报的，尾是她作的证，中间那一段，他一步没追上，也一步没落下。
你是掌匣的。关守义说，册子归谁，你定。这张单，我保管得不好——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敢留在上面。它该去哪，你说了算。
我伸手把底单拿过来。纸比想象中轻。受理栏那道刮痕在指腹底下发涩。我想起经手版上允成那一行——送走日期、押绳、孟老大划掉的那道线，还有登记册边那句欠他一条命，没还上。这张单是那条线的最开头：一个人报的案，一个警员接的单，一压压了这些年。
进卷。我说。
第二天，程督察来了九龙春。前厅的登记桌还没收，正好摊开卷宗。我把底单放上去，说了来龙去脉。程督察翻开单子，目光在受理栏停了一下——他也是查案的人，看得出那道刮痕。他没问那格为什么是空的，只看了关守义一眼。关守义站在桌边，迎着那道目光，没躲。
你补签？程督察把笔递过去。
关守义接过笔。笔尖悬在受理栏上方，停了一下。那一下不长，但屋里静，笔的影子落在纸面上，一动不动。他落笔，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全名。新墨盖在旧刮痕上，字还是那个字。他垂下眼，看了那道新墨一眼，没说话。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停了一停，才松开。
程督察把底单编号、附卷、盖章，动作利落。合上卷宗的时候他说：底单进卷，这案子的头一宗就齐了。那批人从据陈述有底册——允成这一行，报案、经手版、登记册、遗属登记，全有底了。
他收拾卷宗，手停了一下：当年压这份单的人，有一个已经不在了。他要是在，不知道会不会认这笔账。
我站在桌边，没接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老警还是孟老大。我只知道，要是那有一个指的是孟老大——他会认。他认了一辈子：那封信上写着账不是欠我的，是欠她的，那条红绳他收了一辈子，那页永世不得回港是他亲手划成的。他认得慢，认得晚，认到死才认完。这些话，不必说给程督察听。
关守义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追了十五年，今天不用再追了。他说，你比我难。你要答的题，没人能替你补签。
他走了。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隔一条街，允记糖水的灯亮着，暖黄一盏，在正月的冷风里。口袋里那张底单已经不在了，它进了卷宗；可受理栏那道刮痕还在我指腹上，像一道没签完的名。
回到账房，我打开抽屉，取出第二本账，翻到最后一页。空页摊在灯下。页角那道铅笔印还在，像一盏没点的灯。没有人能替我签。我自己，也还没落笔。